第24章 二十美元下的賭徒(2/2)
$19.78!她的330股,帳面浮虧已超過$3400美元!虧損幅度超過34%!
一萬美金,對她而言不是小錢。更重要的是,這是她瞞著陸文濤的秘密行動,本意是證明自己,現在卻變成了一個需要隱瞞的恥辱和負擔。
李太太補倉的建議在她腦中盤旋,像惡魔的低語。再投一點?拉低成本?如果真像李太太說的,能反彈回25....可是,如果繼續跌呢?跌到15塊?10塊?
她想起李太太那依舊堅定但難掩焦慮的眼神,想起丈夫最近莫名輕鬆甚至有些振奮的狀態。她將其理解為工作順利。
想起兒子總是平靜無波的臉...巨大的心理壓力和孤立無援的感覺讓她幾乎崩潰。
她最終沒有勇氣再次下單補倉。那三十萬購房基金像一道緊箍咒,鎖住了她進一步冒險的手腳,卻也讓她在懸崖邊暫時停住了腳步。
她只能抱著僥倖心理,痛苦地堅守著,期盼著渺茫的反彈,同時拼命掩飾自己的異常。
晚餐時分。
陸文濤今天準時下班,甚至看起來心情不錯。
陸辰依舊淡然。餐桌上的菜餚依舊豐盛。
陳美玲勉強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揉了揉太陽穴:「我有點頭疼,沒什麼胃口。」
陸文濤關切地看了她一眼,心中瞭然。他溫聲道:「不舒服就早點休息吧。別想太多,事情...總會過去的。」他話裡有話,但陳美玲此刻心煩意亂,完全沒聽出來。
陸辰給母親倒了杯溫水:「媽,壓力大的時候,更要吃好睡好。身體垮了,就什麼都沒了。」
陳美玲接過水杯,看著兒子清澈冷靜的眼睛,心裡莫名一酸,差點落下淚來。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匆匆起身:「我先去躺一會兒。」
看著母親有些踉蹌的背影,陸文濤嘆了口氣,低聲對陸辰說:「她壓力太大了。李太太那邊...」
「李太太在賭更大的。」陸辰平靜地切著牛排,「補倉攤平成本,是普通散戶陷入虧損後最常見的,也最危險的行為之一。它基於股價會很快反彈回成本價的幻想。但在單邊下跌趨勢中,這等同於不斷接飛刀,只會讓虧損窟窿越來越大。」
「她會告訴你媽嗎?」
「會。但媽現在未必敢跟。」陸辰分析道:「媽那三十萬的購房基金是她的底線,也是她的枷鎖。她虧了私房錢,肉痛,但還不敢動那筆核心資金。這是好事。我們需要做的,是保持現狀,讓市場的下跌,繼續教育她。」
陸文濤點點頭,只是心裡對妻子承受的壓力,終究有些不忍。
晚餐在沉默中結束。豪宅里燈火通明,卻驅不散某些角落越發濃厚的陰霾,陳美玲閱讀華爾街傳奇金融大佬羅傑斯的書籍【聰明的投資者】。
書頁上的字句在她眼前浮動,卻始終難以進入心裡。她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安慰,一絲指引,可內心的恐慌像潮水般一次次淹過紙面
走廊另一頭,陸辰的房間。
燈早已關上,唯有筆記本電腦休眠指示燈在書桌角落幽幽地泛著一點紅光,他並不需要光。
陸辰平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墊在腦後,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朦朧的暗影。
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在天花板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斑,像極了K線圖上那些無意義的微小反彈。
他沒有睡意。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赤腳走到書架前,那上面大多是經濟學,金融史,編程手冊,是這具十六歲身體主人該有的合理配置。但他的手指掠過那些書脊,最終停在最內側一本硬殼書脊上。沒有書名,是他用純黑書皮自己重新包過的。
他抽出書,回到床上,依舊沒有開燈。
書頁在微弱的自然光下幾乎難以辨認,但他不需要看清每一個字。這是托克維爾的【舊制度與大革命】.....不是關於金融,甚至不是關於他所處的這個國家。
它關於一種更深層的東西:系統如何在輝煌中悄然腐朽,共識如何鑄成後又自我崩塌,以及人群在劇變前夜的集體盲從。
他一頁頁緩緩翻動,指尖摩挲著紙張粗糙的質感。書中的句子在他腦海中自動浮現,與窗外的世界,與樓下母親正試圖從投資指南中尋找答案的焦慮,形成了沉默的共振。
「歷史從不重複細節,但總押韻著同樣的韻腳。」
「狂熱,恐懼,制度的鏽蝕,信仰的坍塌....這一次,只是披上了次級貸款,MBS,CDO這些嶄新的術語外衣。而人性深處對繁榮永續的迷信,對下跌即買入時機的執念,在恐慌中對權威,哪怕是李太太那樣的民間權威的依附,與數百年前舊制度下的巴黎,並無本質不同。」
母親在隔壁尋求技術解套的答案。
陸辰在這裡,閱讀著周期與人性的註腳。
書頁停在某一章的中段。
陸辰合上書,將它輕輕放在枕邊。
他凝視著外面的世界:「所有命運的饋贈,早已在狂歡的帳本上,標好了價格。」
他閉上眼。
黑暗溫柔地裹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