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教室里的異類與屏幕上的數字(2/2)
回到家,書包還沒放下,陸文濤已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交易軟體啟動,登錄。
NEWC的股價走勢圖跳出來。
收盤價:$26.12。
比昨天收盤價27.45,下跌 4.85%。
陸文濤吸了一口氣。
連續四天陰線。跌幅一天比一天略大。
「我們的期權呢?」他的聲音有點緊。
陸辰操作滑鼠,點開持倉。
標的:NEWC看跌期權
持倉數量:176手
當前報價:$1.18
持倉市值:$20768
浮盈:+$5808
四天。
一萬五美元本金,浮盈五千八。收益率 38.7%。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的輕響。
陸文濤盯著那個數字,很久沒說話。
他臉上沒有狂喜,而是一種近乎困惑的鄭重。
作為工程師,他相信數據和邏輯。
而現在,數據和邏輯正冷酷地驗證著兒子那個看似瘋狂的判斷。
「它...真的會跌到5美元以下嗎?」他問,聲音很輕。
「會。」陸辰說:「而且會更低。甚至它會歸零。」
「歸零....」陸文濤重複這個詞。一家曾經市值數十億美元的上市公司,歸零。這背後的含義,讓他脊背發涼。
「爸。」陸辰轉過椅子,面對父親,「這只是開始。NEWC破產的消息一旦正式公布,整個次級貸款市場會瞬間凍結。然後恐慌會蔓延到優質貸款,到商業銀行,到投行。」
他調出美國國家金融服務公司的股價圖:「比如這家,現在41塊。市場還覺得它是有管理風險的巨頭。但它的資產負債表里塞滿了類似的毒資產。等恐慌來了,它至少腰斬。」
陸文濤看著屏幕上那條尚且平穩的曲線,又看看NEWC那條已經開始陡峭下墜的線。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等新聞。」陸辰說:「等NEWC申請破產保護的那天。市場會有一瞬間的休克,所有相關股票都會跳空低開。那是加倉美國國家金融服務公司看跌期權的最佳時機。」
他頓了頓:「而且,爸,我們需要更多資金。」
陸文濤眉頭微皺:「帳戶里還有三萬五。但你媽那邊……」
陸辰說:「在她來之前,我們需要把第一筆利潤做實。等NEWC跌到1美元以下,我們就平倉。大概能收回5萬美元。用這筆錢做本金,做空下一家。」
他說得平靜,像在講解一道工程問題的解決方案。
陸文濤揉了揉臉。
這一切超出了他四十多年人生積累的所有經驗。
買房,存款,踏實工作,穩步升職,升職加薪,這才是他熟悉的路徑。而現在,十六歲的兒子正帶著他走一條滿是懸崖的捷徑。
「你媽不會同意的。」他苦笑:「賣房的錢,她是打算來這邊買房的。」
「所以我們才需要賺到足夠的錢。」陸辰說:「賺到讓她無話可說的錢。賺到即使房價跌40%,我們也能全款買下更好房子的錢。」
窗外,天色漸暗。
陸文濤忽然說:「紐約你表叔又打電話了。」
「還是房子?」
「嗯。他說有個急售的房源,價格比市價低10%,問我們要不要搶。」陸文濤搖搖頭:「我推了。」
陸辰想起電話里表叔那自信滿滿的聲音。三套投資房,十幾個客戶。槓桿拉滿,信仰堅定。
「表叔他……」陸辰斟酌用詞,「可能會很難。」
陸文濤沉默。他聽懂了兒子的潛台詞。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最後,父親只說了這麼一句,不知是在說表叔,還是在說自己。
晚餐是簡單的意面。飯後,陸文濤繼續處理工作郵件,陸辰則回到房間,用父親的電腦繼續研究。
他打開美國國家金融服務公司的財報,仔細閱讀附註里關於貸款組合質量的描述。
模糊的措辭,複雜的分類,一切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這家公司並不真正清楚自己承擔了多少風險。
他又調出貝爾斯登和雷曼兄弟的股價。這兩家投行還在高位震盪,仿佛次貸危機只是遙遠的噪音。
「太慢了。」陸辰心想。「市場反應太慢了。」
但慢,才是機會。如果所有人都瞬間醒悟,期權就不會那麼便宜,槓桿就不會那麼高效。
他耐心等待,等待第一塊骨牌倒下,等待恐慌如病毒般擴散。
關掉電腦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日期。
2007年3月16日,周五。
距離4月2日,還有17天。
倒計時在繼續。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NEWC破產,流動性恐慌,Countrywide崩潰,投行危機,全面熊市,政府救市,市場底部,買入優質資產。
每一步,他都記得。
每一步,他都要踏准。
窗外,夜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張鈔票被急速翻動。
陸辰在黑暗中睜開眼。
「快了。」
這話既是對自己說,也是對這片即將被次貸風暴席捲的土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