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致命星期一(上)(2/2)
他走回辦公室,路上遇見同事,沒有人打招呼。走廊里很安靜,但那種安靜比尖叫更可怕。那是所有希望被抽空後的真空。
應用材料公司,聖何塞。
凱薩琳·羅斯今天來上班了,但坐在隔間裡一動不動。她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上面是她的401k帳戶頁面。代表貝爾斯登的那一欄,現在是紅色的—86.7%。
八十六點七。不是百分比,是判決書。
她看了那個數字十分鐘,然後關掉頁面,打開一份工藝文件。手指放在鍵盤上,但一個字也打不出來。她盯著屏幕,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一滴,又一滴,滴在鍵盤上。
她沒有擦,也沒有哭出聲。只是讓眼淚流。
麗莎·陳的隔間傳來砸東西的聲音....不是大聲的,是壓抑的,悶悶的撞擊聲。陳美玲走過去,看見麗莎用額頭抵著桌子邊緣,一下,又一下。
「麗莎....
」
麗莎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紅了一片。她看著陳美玲,眼神空洞:「我兒子的學費..
沒了。我母親的養老院費用...沒了。我的一切...都沒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歇斯底里更可怕。那是認命後的平靜,是放棄掙扎後的平靜。
凱文·趙今天沒來上班。陳美玲打電話過去,沒人接。發簡訊,沒回。後來她聽說,凱文請了病假,但有人看見他上午在聖何塞的灰狗巴士站,背著背包,像要出遠門的樣子。
去哪裡?不知道。也許是回國,也許是去另一個城市重新開始,也許只是找個地方躲起來。
危機像一場瘟疫,感染每一個接觸它的人。症狀不同....有人哭泣,有人沉默,有人逃離....但病因都一樣:希望的徹底破滅。
帕羅奧圖高中,上午十一點。
經濟學選修課提前下課了。格雷森先生站在講台上,看著教室里坐立不安的學生,嘆了口氣:「今天....大家自己看看新聞吧。這就是歷史在發生。」
學生們沒有歡呼,沒有急著離開。他們坐著,很多人拿出手機,看著屏幕,臉色越來越白。
伊森·陳走到陸辰身邊,聲音很輕:「我父親說....矽谷可能要變天了。」
「怎麼變?」
「風投基金在撤回投資承諾,初創公司在裁員,連谷歌都凍結了部分招聘。」伊森頓了頓,「他說,科技業和金融業是連體嬰兒。一個流血,另一個也會休克。」
走廊里,陸辰遇見了丹尼爾·金。這個韓裔男生站在儲物櫃前,但沒有開鎖,只是站著,看著櫃門上的貼紙.....一張舊金山的風景照,金門大橋在霧中若隱若現。
「丹尼爾。」
丹尼爾轉過頭,眼睛紅腫,但很乾。他已經哭不出來了。
「我父親今天早上被保安護送離開辦公室,」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二十年。他在貝爾斯登工作了二十年,今天早上,他抱著一個紙箱走出來,紙箱裡只有一張家庭照片、一個咖啡杯,幾支筆。」
他頓了頓:「我們家的積蓄....90%在貝爾斯登股票上。現在,縮水了85%。我母親在算,如果賣掉帕羅奧圖的房子,還掉貸款,我們還剩多少錢。」
「還剩多少?」
丹尼爾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難看:「夠買三張回韓國的單程機票,和六個月的房租。」
他打開儲物櫃,開始收拾東西。書,筆記本,一支舊鋼筆,一件球隊外套。動作很慢,像在舉行某種儀式。
「你要轉學?」陸辰問。
「不知道。」丹尼爾把東西塞進背包,「可能吧。也可能....不讀了。我父親說,也許我該去找份工作。」
十六歲,該擔心SAT考試和大學申請的年紀,現在要擔心養家餬口。
陸辰看著他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想起馬庫斯,想起布萊恩,想起所有被這場風暴捲走的同齡人。
金融危機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它不分年齡。父親失業,兒子就要長大。一夜之間。
下午三點,紐約股市收盤。
貝爾斯登最終收於36.40美元。
單日跌幅:36.4%。
從上周五收盤價57.20美元算起,兩天時間,市值蒸發超過三分之一。
但這不是結束。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結束。
收盤後十分鐘,彭博終端彈出快訊:「美聯儲紐約分行緊急召集各大銀行CEO舉行電話會議,議題未公開。」
又過了二十分鐘:「據知情人士透露,摩根大通在美聯儲要求下,已開始對貝爾斯登的帳簿進行盡職調查。」
盡職調查。這個詞在華爾街有兩層意思:一是收購前的財務審查,二是臨終前的病情診斷。
現在,是哪種?
聰明人都知道答案。
帕羅奧圖,米勒家。
亞歷克斯·米勒坐在書房裡,窗簾拉著,燈沒開。電腦屏幕是房間裡唯一的光源,上面是阿特拉斯資本的淨值曲線.....一條幾乎垂直向下的紅線。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掉屏幕。
他曾經站在院子裡說:「我們會在這裡養大孩子們,看著她們上學,畢業,結婚。」
現在,索菲亞和奧利維亞六個月大。她們可能不會在這裡長大了。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莉茲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哭鬧的奧利維亞。她沒有開燈,只是站在黑暗中,看著他。
「亞歷克斯....」
「我知道。」亞歷克斯說,聲音很平靜,「我知道。」
他知道什麼?知道自己賭輸了?知道家庭可能破碎?知道一切要重新開始?
他沒有說。莉茲也沒有問。
兩人在黑暗中沉默。只有嬰兒的啼哭,在寂靜的房子裡迴蕩,像某種輓歌。
傍晚,陸家。
晚餐桌上很安靜。電視關著,收音機關著,連窗外的鳥叫都顯得刺耳。
陳美玲做了飯,但沒有人動筷子。最後她放下碗,輕聲說:「我們....賺了多少錢?」
陸辰抬頭:「按市價算,浮盈超過3000萬美元。」
陳美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轉頭看向陸文濤,陸文濤也看著她。兩人像兩個突然中了彩票的普通人,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確認自己沒做夢。
「那個————」陸文濤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干,「三千多萬美元...換成人民幣是多....我算一下。」
「兩億。」陸辰說。
陳美玲倒吸一口涼氣。
陸文濤沉默了三秒,然後忽然笑出聲來...不是那種克制的笑,是憋不住的、從胸腔里衝出來的笑:「兩億人民幣?咱們家?」
「咱們家。」
「就....就這幾個月?」
「就這幾個月。
陸文濤在原地轉了一圈,不知道想幹什麼,最後一把抱起陳美玲,在客廳里轉了個圈。陳美玲嚇得拍他的肩膀:「放我下來!老陸!兒子看著呢!」
陸文濤把她放下來,但臉上的笑收不住。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帕羅奧圖的夜色,嘴裡念叨著什麼。陳美玲坐在沙發上,一會兒看看電腦屏幕,一會兒看看兒子,一會兒又看看丈夫,像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所以————」她咽了口唾沫,「咱們現在....算是有錢人了?」
「算。」陸辰說:「但離真正的富人還有不少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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