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葬禮前的狂歡(2/2)
亞歷克斯想了想:「也好。我要提醒陸文濤,千萬別讓兒子做空貝爾斯登。
年輕人容易走極端,看到一點風險就往死里做空。但金融市場是複雜的,有時候最大的風險,是錯過機會。」
當晚七點,陸家三口應邀到米勒家晚餐。
餐桌上的氣氛微妙。亞歷克斯主導著話題,從伯南克的講話分析到各大投行的資產負債表,從美聯儲的救市決心說到華爾街的韌性。
「陸先生,」他最後轉向陸文濤,「我聽說小辰在研究做空策略?」
陸文濤看了兒子一眼,陸辰正安靜地切著牛排。
「他就是學習,」陸文濤說,「高中生,隨便看看。」
「學習是好事,」亞歷克斯微笑,「但方向要對。我建議他看看約瑟夫·劉易斯,詹姆斯·凱恩這些人的操作。這些人經歷過多少次危機?他們的判斷,比任何模型都准。」
他頓了頓,聲音誠懇:「如果.....我是說如果,小辰真的在做空貝爾斯登,我建議他止損。現在止損,虧損有限。等股價漲到100美元,想做空的人會被軋空的。」
陸辰放下刀叉,抬起頭:「亞歷克斯叔叔,你認為貝爾斯登的核心風險是什麼?」
問題很直接。亞歷克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欣賞的表情:「很好的問題。市場認為的核心風險是次貸相關資產的減記。但我的研究顯示,減記已經充分,甚至過度。貝爾斯登真正的價值在於它的經紀網絡、客戶關係和投行牌照。這些是無形的,但也是最值錢的。」
「那融資結構呢?」陸辰繼續問,「貝爾斯登每天需要續借500億美元以上的隔夜回購。如果有一天,交易對手不願意續借了呢?」
餐桌安靜了。
亞歷克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這就是美聯儲存在的原因。伯南克已經明確表態,不會讓系統性機構倒下。而且,貝爾斯登的融資渠道很廣,包括....
」
「包括商業票據市場,」陸辰接過話,「但這個市場從去年8月開始就在萎縮。包括擔保融資,但需要抵押品。如果抵押品價值下跌,融資額度也會縮水。」
他看著亞歷克斯:「這不是盈利能力問題,是流動性問題。降息治不了流動性癌症,它只能緩解疼痛。」
亞歷克斯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專業尊嚴被挑戰的不適。
「小辰,」他保持禮貌,「你還年輕,有些事需要經驗才能理解。2001年科技股泡沫,所有人都說納斯達克完了,但活下來的公司後來漲了十倍。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崩潰,所有人都說對沖基金模式完了,但現在呢?對沖基金規模是當時的二十倍。」
他身體前傾:「市場有自我修復能力。特別是美國市場,特別是華爾街。」
陸辰沒有再反駁,只是點點頭:「您說得對,我需要多學習。
但餐桌上的氣氛已經變了。接下來的晚餐在禮貌而疏離的對話中結束。
離開時,莉茲送他們到門口,小聲對陳美玲說:「美玲,亞歷克斯的話...別往心裡去。他就是太投入了。」
陳美玲握了握她的手:「我明白。」
回家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1月18日,周五,收盤。
貝爾斯登最終股價:88.40美元。
較1月9日財報後的低點70美元,上漲26%。
陸辰打開持倉頁面:
BSC080330P50:10000手平均成本:8.00美元當前市價:3.5美元,因股價大漲且臨近到期,時間價值快速衰減當前市值:450萬美元浮虧:450萬美元。
800萬本金,只剩350萬市值。如果現在平倉,損失450萬。
陳美玲站在兒子房間門口,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手在發抖。
「小辰,」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們....n止損吧。450萬沒了,我們還有信託里的錢,還有聯名帳戶。夠了,真的夠了。
陸文濤走過來,看著兒子:「小辰,爸不是不相信你。但這次...可能真的錯了。伯南克...劉易斯,凱恩,比爾·米勒...這些人都在買。我們是不是該重新考慮?」
陸辰轉過身。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十六歲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爸,媽,」他說,「我們到客廳,我給你們看些東西。」
客廳里,陸辰打開筆記本電腦,投影到電視屏幕上。
第一張圖:貝爾斯登過去一年的融資結構變化。
「你們看,」他用雷射筆指著曲線,「長期債務占比從35%降到12%,隔夜回購占比從45%升到73%。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貝爾斯登每天需要續借500億到700
億美元的新資金,來還舊債。」
第二張圖:美國商業票據市場未償還餘額。
「這個市場從2007年8月開始萎縮,到現在已經減少了35%。貝爾斯登是這個市場的大借款人。」
第三張圖:貝爾斯登三級資產規模與淨資產比率。
「286億美元三級資產,淨資產80億,比率3.6倍。這些資產沒有市場報價,靠模型估值。如果模型假設錯了,286億可能只值150億,甚至更少。」
他關掉圖表,調出一篇學術論文的摘要。
「這是明尼蘇達大學一位教授2007年12月剛發表的論文,」陸辰說,「題目是【隔夜融資市場的脆弱性:來自1998年與2007年的比較】。結論是:高度依賴隔夜融資的金融機構,在市場壓力下可能面臨流動性突然枯竭的風險,這種枯竭不是線性的,而是斷崖式的。」
陸文濤盯著屏幕,工程師的思維讓他快速吸收這些信息。他想起了晶片設計中的時鐘樹...一個環節出錯,整個時序崩潰。
「所以伯南克降息...」他沉吟。
「降息能降低融資成本,但不能創造融資渠道。」陸辰說,「如果交易對手不相信你了,0利率也沒人借你錢。這就是流動性癌症....腫瘤已經擴散,嗎啡只能止痛。」
陳美玲聽著,手指緊緊攥著沙發邊緣:「可是小辰,股價在漲啊...那麼多聰明人都在買...」
「媽,」陸辰轉向她,「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時,聰明人也都在買。1990年日本房地產泡沫時,聰明人也都在買。金融市場的特點就是,在崩潰前,所有看空的人都看起來像傻子。」
他調出最後一個頁面:巴克萊銀行的訴訟文件摘要。
「巴克萊不是傻子。他們起訴貝爾斯登,索賠4億。但他們真正在做的是....」陸辰放大一段文字,「減少對貝爾斯登的交易對手風險敞口。翻譯過來就是:巴克萊在悄悄撤出與貝爾斯登的業務往來。」
「那為什麼股價還漲?」陸文濤問。
「因為大多數人只看股價,不看資產負債表。只看新聞頭條,不看腳註。」陸辰關掉電腦,「但巴克萊的交易員已經在做空了。我通過一些渠道了解到,他們在88美元以上加了大量空單。」
客廳安靜了很久。
相信數據,還是相信市場?
陸文濤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想起老傑克,想起詹姆斯,想起馬克。想起那些在食堂里談論浮盈的同事。
如果兒子錯了,這680萬就真的沒了。800萬本金,是CFC一役的全部利潤。如果歸零,他們只是回到原點....不,比原點好,還有信託的270萬。
但如果兒子對了呢?
他想起几子第一次說服他做空新世紀金融公司時,那個平靜的眼神。想起兒子解釋CDO如何層層打包風險時,那種超越年齡的透徹。想起在CFC上賺到的775
萬。
「小辰,」他轉過身,「你需要我們做什麼?」
陸辰看著他:「什麼也不用做。等待,忍耐。市場會在某個時點意識到問題,那時下跌會很快,很快。」
「如果...如果股價漲到100美元呢?」陳美玲聲音顫抖。
「那我們認輸,認賠!」陸辰坦然道,「但媽,概率很小。貝爾斯登的商業模式已經壞了,修不好。」
同一時間,紐約曼哈頓中城,黑集資本辦公室。
理察·沃恩站在交易室中央,面前是十二塊顯示屏。這位頭髮灰白的對沖基金創始人,眼神銳利。
「貝爾斯登,88.40美元,」他對著話筒說,聲音傳遍交易室,「成交量放大,空頭平倉,散戶追漲。」
他停頓,掃視著面前的交易員們。
「這是葬禮前的最後一次派對。」他緩緩說,「所有人,反彈加空。目標價:40美元,時間: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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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指令像瀑布般下達。
倫敦,巴克萊銀行的倫敦交易室里,類似的指令也在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