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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最終報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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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最終報價

2008年3月15日,星期六,清晨。

庫比蒂諾的春天來得比帕羅奧圖更早一些,街道兩旁的櫻花已經開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晨風中飄落,像一場溫柔的雪。陸家開車穿過這片花雨時,陳美玲輕聲說:「真美。可惜現在沒什麼人有心情賞花。」

他們去庫比蒂諾是為了暫時逃離帕羅奧圖壓抑的空氣.....那裡現在就像一個巨大的重症監護室,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心電圖最後的直線。

在庫比蒂諾downtown的一家簡餐店,陸辰看見了李維。那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曾經在課堂上和他討論過期權定價模型。

李維穿著深綠色的圍裙,正在擦桌子。看見陸辰一家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勉強笑了笑:「歡迎光臨。」

聲音里有一種不屬於十六歲的疲憊。

點完餐後,陸辰留在櫃檯邊等咖啡。李維低著頭操作咖啡機,蒸汽噴出的聲音掩蓋了短暫的沉默。

「你在這裡打工?」陸辰問。

「嗯,周末兩天。」李維的聲音很輕,「早七點到下午三點。」

「為什麼?」

李維抬頭看了他一眼,眼鏡後面的眼神複雜:「家裡....需要錢。」

咖啡好了。李維把杯子遞過來,手指上有燙傷的痕跡,紅紅的。陸辰接過咖啡,多放了數張二十美元的鈔票在櫃檯小費罐里。

李維看見,嘴唇動了動,想說太多了,但最終只是低聲說:「謝謝。」

陸辰端著咖啡回到座位。透過玻璃窗,他看見李維繼續擦桌子,動作機械,背微微佝僂,像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

離開餐廳時,李維送他們到門口。猶豫了一下,他開口:「陸辰....能聊幾句嗎?」

兩人走到餐廳後巷。那裡堆著幾個灰色的垃圾桶,空氣里有食物酸腐的味道。李維靠在牆上,摘掉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睛。

「我家...可能要完了。」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怎麼回事?」

「去年,我爸在英特爾升了職,我媽在一家半導體設備公司做財務。」李維頓了頓,「他們覺得時機好,就在聖何塞買了一套投資房。用的是浮動利率貸款,頭兩年利率很低。」

他看向巷子盡頭,那裡有一株櫻花樹,花開得正好。

「本來租給一個貝爾斯登的工程師,月租剛好夠還貸還有剩。結果租客被裁了,不租了。現在房子空著,掛牌三周,沒人問。」

他戴上眼鏡:「更糟的是,兩套房子的貸款利率同時重置了,月供漲了....很多。我媽的公司,因為投資了貝爾斯登的債券,虧損嚴重,開始裁員。她...上個月被裁了。」

陸辰靜靜聽著。又一個家庭,被傳導鏈擊中。

「現在,」李維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們家每月要還的貸款,比總收入還高。我爸在找第二份工作,但英特爾的同事都在擔心自己被裁。我們可能要賣房....但現在的房價,賣掉可能連首付都虧光。」

他頓了頓:「我媽說,如果下個月還湊不齊錢,可能只能申請破產保護了。」

破產保護。從一個十六歲少年口中說出來,輕得像嘆息,但重如千鈞。

陸辰看著他。李維的眼睛很紅,但沒有眼淚。也許眼淚已經流幹了,也許他知道哭也沒用。

他轉身走回餐廳,圍裙在身後飄動。那個單薄的背影,在櫻花飄落的後巷裡,像一個過早老去的少年。

下午,在庫比蒂諾的圖書館,陸辰遇見了埃里克。那個韓裔學生,父親是本地科技公司的中層,曾經在課堂上驕傲地說我父親剛升職。

但今天的埃里克,眼睛下有濃重的黑眼圈,衣服有些皺,像幾天沒換。

「埃里克?」

埃里克抬起頭,看見陸辰,勉強笑笑:「嘿。」

「你還好嗎?」

這個問題現在顯得很愚蠢。但埃里克還是回答了:「不好。我家....房子被銀行收走了。」

陸辰愣住。

「我父親上個月被裁員,」埃里克的聲音很輕,「他所在的公司,主要客戶是建築商。建築商沒項目了,公司就沒訂單,整個部門裁掉。我母親....在貝爾斯登做行政,上周被裁了。」

他頓了頓:「我們家的積蓄,大部分在貝爾斯登員工持股計劃里。現在....縮水了大概...我也不知道多少,總之很多。多到付不起房貸。」

「然後呢?」

「然後銀行發了違約通知,給了三十天期限。我們湊不出錢,上周末....法警來換了鎖。」埃里克看向窗外,「現在住在我舅舅家,三房公寓,住了六個人。我睡客廳沙發。」

他站起來,拍了拍陸辰的肩:「我得走了,還有份送外賣的活。一小時八美元,送一單有一美元小費。昨天賺了四十六塊。」

他走了。腳步很快,像在逃離什麼。

陸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圖書館大門外。窗外的櫻花還在飄,陽光很好。

但這個世界,對有些人來說,已經天翻地覆。

3月16日,星期日。

陸辰在書房裡研究摩根大通的財報。這家即將成為貝爾斯登劊子手的銀行,自己的財務狀況並不樂觀。

2007年第四季度,摩根大通淨利潤下跌34%,主要是交易業務虧損和信貸損失撥備增加。但比起貝爾斯登的巨虧,這已經是天堂。

關鍵在於資本充足率。摩根大通的一級資本充足率為8.4%,高於監管要求的6%。這意味著它有空間收購....如果價格足夠低。

陸辰調出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經過他的重新估算,如果剔除那些嚴重高估的抵押貸款證券,貝爾斯登的每股淨資產可能只有15—20美元。但這是清盤價值,不是持續經營價值。

一個客戶在逃離,員工在辭職,品牌已死亡的公司,持續經營價值可能是負數....因為你需要注入巨額資金才能讓它活下去。

那麼,收購價應該是多少?

市場還在期待奇蹟。媒體預測最終收購價可能在5—10美元之間。這個區間給了多頭最後一絲幻想....如果從5美元漲到8美元,還能挽回部分損失。

幻想,是金融市場最危險的麻醉劑。

帕羅奧圖,米勒家。

房子像一座墳墓。窗簾拉著,燈沒開,只有廚房的冰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亞歷克斯·米勒坐在黑暗的客廳里,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他已經兩天沒開機了....因為不敢接電話。催繳保證金的券商,要求贖回的客戶,追討佣金的經紀人..

每一個電話都是刀子。

莉茲在臥室里收拾行李箱。兩個小小的行李箱,粉紅色的,是雙胞胎出生時朋友送的禮物。現在裡面塞滿了尿布,奶粉,換洗衣物,還有她和亞歷克斯的幾件簡單衣物。

「真要住酒店?」亞歷克斯走進臥室,聲音沙啞。

「債主今天早上來敲門了,」莉茲沒有回頭,繼續疊衣服,「是那個給基金提供融資的券商。他們說如果明天還不上保證金,就要申請法庭令凍結我們的帳戶,包括...房子。」

她頓了頓:「我們不能讓他們找到孩子。索菲亞和奧利維亞還小,不能看到那些。」

亞歷克斯閉上眼睛。債主上門。在他長大的俄亥俄州鋼鐵小鎮,這意味著恥辱,意味著你在社區里再也抬不起頭。

在帕羅奧圖呢?也許更糟。因為這裡的人更懂得計算....他們知道你的淨資產,知道你的債務,知道你還有多少油水可榨。

「酒店錢...」

「我預付了三晚,」莉茲說,「用我最後一張信用卡。之後...再看吧。」

她拉上行李箱拉鏈,轉身看著丈夫。黑暗中,她的眼睛閃著光,不是眼淚,是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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