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擠兌洪流(2/2)
食堂電視前沒有人了。不是大家不關心,是不敢看。因為每看一眼,心跳就會停一拍。
詹姆斯今天請了病假。山姆·羅德里格斯在工位上發呆,面前攤著一份設計圖紙,但兩個小時沒畫一筆。馬克·湯普森去了人力資源部....有人看見他拿著文件,可能是申請提前支取退休金。
提前支取,意味著巨額的罰款和稅款,意味著退休計劃徹底打亂。但比起眼睜睜看著退休帳戶里的錢歸零,罰款似乎可以接受。
陸文濤默默工作。他負責的晶片測試平台有一個參數異常,平時他會花半天時間排查,但今天他只用了二十分鐘就找到問題....因為異常太明顯了,像貝爾斯登的股價曲線一樣,直直地墜落。
有時候,世界越混亂,微觀的工作越能讓人平靜。因為電晶體不會恐慌,電路不會擠兌,邏輯門永遠遵守布爾代數。
應用材料公司,聖何塞。
凱薩琳·羅斯今天來上班了,但像個幽靈。她坐在隔間裡,不工作,不說話,只是盯著窗外。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緩緩轉頭,眼神空洞,像沒認出來是誰。
麗莎·陳在辦公室里摔了杯子。陶瓷碎片濺了一地,她蹲下去撿,手指被劃破,血流出來。她沒有包紮,只是看著血滴在地毯上,一滴,又一滴。
陳美玲遞給她紙巾,她接過,按住傷口,但血很快滲透紙巾。
「麗莎....
「6
「我母親下周要去養老院,」麗莎的聲音很輕,「每月四千美元。我本來準備好了錢,現在....沒了。」她抬起頭,眼淚混著血,「美玲,我該怎麼辦?」
陳美玲不知道。她只能握住麗莎的手,那隻手很冷,在顫抖。
凱文·趙的座位空了。電腦還開著,屏幕保護程序是他在上海外灘的照片,年輕,意氣風發。桌上有半杯冷掉的咖啡,一本翻到一半的半導體工藝手冊。
但人已經不在了。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許回國了,也許去了別的城市,也許只是找了個地方躲起來。危機像一場大浪,捲走了很多人,連再見都來不及說。
帕羅奧圖高中,下午最後一節課。
丹尼爾·金出現在教室門口,背著書包,但沒有進來。他對著經濟學老師格雷森先生鞠了一躬,然後走到陸辰桌前。
「陸辰,」他的聲音很平靜,「我要走了。來跟你道個別。」
陸辰放下筆,跟他走到走廊。走廊里空蕩蕩的,遠處有學生的笑聲,但這裡很安靜。
「回韓國?」陸辰問。
丹尼爾點頭:「明天的飛機。我父親.....被裁後一直沒找到工作。母親昨天也被公司裁員了....她在一家軟體公司做財務,公司主要客戶是金融機構。」
又一個被次貸危機波及的家庭。傳導鏈還在延伸。
「我們家的積蓄,90%在貝爾斯登股票上。」丹尼爾頓了頓,「現在縮水了85%。帕羅奧圖的房子賣不掉....掛牌四周,只有一個人出價,出價是買入價的六折。六折,意味著首付全虧光,還要倒貼。」
他看著窗外:「我父親說,回韓國至少還有親戚可以投靠。他在首爾能找到工作,也許薪水只有這裡的一半,但生活成本也低。我....可能要去讀公立學校了,或者直接工作。」
十六歲,考慮工作養家。
陸辰不知道說什麼。任何安慰都蒼白。
「走之前,」丹尼爾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書,遞給陸辰,「這本華爾街變遷史,是我父親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他說,華爾街是美國夢的心臟。現在....送給你吧。」
陸辰接過書。精裝硬殼,很重。
「你父親....」他斟酌詞句,「他怎麼說?」
丹尼爾沉默了很久。走廊盡頭的鐘滴答作響,下午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昨晚,」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父親喝了很多酒。他平時不喝酒的。喝醉後,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他抬起頭,看著陸辰的眼睛:「他說:我這輩子信仰的華爾街,是個謊言。」
說完,他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陸辰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本華爾街變遷史。書很新,幾乎沒翻過。扉頁上有一行題字:「給我的兒子丹尼爾....願你在這條偉大的街道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落款是:「愛你的父親,2007年6月」。
2007年6月。那是貝爾斯登兩隻對沖基金崩潰的前夜。那時,華爾街還是神話。
現在,神話破滅了。
而破碎的,不只是神話,還有成千上萬個相信神話的家庭。
下午四點,紐約股市收盤。
貝爾斯登最終收於25.80美元。
單日跌幅:14.6%。
從周一開盤價32美元算起,本周跌幅:19.4%。
從上周五收盤價57.20美元算起,五天跌幅:55%。
從年初120美元算起,三個月跌幅:78.5%。
數字冰冷,但每個百分比背後,都是眼淚。
收盤後十分鐘,彭博終端彈出照片:摩根大通的一個三十人團隊,提著公文箱和筆記本電腦,走進貝爾斯登總部大樓。他們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嚴肅,像接管一座淪陷城市的占領軍。
事實上,他們就是占領軍。
從今天開始,貝爾斯登的運營實際上由摩根大通控制。資產處置,客戶溝通,債務談判....所有決定,都要經過摩根大通團隊的批准。
貝爾斯登,還活著。但靈魂已經死了。
晚上八點,華盛頓。
美聯儲大樓的燈光徹夜未熄。主席伯南克、財政部長保爾森、紐約聯儲主席蓋特納....美國金融體系的三巨頭,坐在會議室里,面前攤著厚厚一沓文件。
窗外是華盛頓的夜景,國會山的穹頂在燈光中莊嚴而遙遠。但在這個房間裡,氣氛凝重得像在策劃一場戰爭。
「今天的流出數據是多少?」伯南克問,聲音疲憊。
「初步估算,超過200億美元。」蓋特納回答,「客戶在逃命。如果明天繼續這個速度,到周末,貝爾斯登的現金儲備就會枯竭。」
「摩根大通的貸款呢?」
「那只是止血帶,不是輸血。」保爾森揉著太陽穴,「我們需要一個永久性解決方案。要麼讓摩根大通收購,要麼...讓它破產。」
「破產的後果?」伯南克看向蓋特納。
蓋特納調出一張圖表:「貝爾斯登是超過100萬份信用違約互換的交易對手,衍生品敞口數萬億美元。如果破產,這些合約會連鎖違約,整個衍生品市場可能凍結。然後...」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然後是什麼:雷曼兄弟,美林,摩根史坦利....一家接一家,像多米諾骨牌。
「所以只能收購。」伯南克摘下眼鏡,用力按了按鼻樑,「摩根..大通的出價?」
「還沒正式出。」蓋特納頓了頓,「但傑米·戴蒙今天下午暗示...可能是個位數。」
「個位數?」保爾森抬頭,「10美元?」
「也很可能遠低於這個數字。」蓋特納的聲音很輕,「因為他們知道,我們別無選擇。」
會議室安靜了。牆上的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在倒計時。
10美元。貝爾斯登的每股帳面淨資產還有70美元....雖然可能虛高,但10美元是赤裸裸的搶劫。
但如果不出這個價呢?如果貝爾斯登明天現金枯竭,當場死亡呢?
那可能是全球金融體系的猝死。
「通知摩根大通,」伯南克終於開口,「明天上午,我們要一個正式收購方案。價格....讓他們定。但必須完成收購。必須。」
必須。這個詞在危機中,總是伴隨著巨大的代價。
代價是誰付?貝爾斯登的股東,貝爾斯登的員工,貝爾斯登的客戶。
還有,所有相信華爾街神話的人。
深夜,帕羅奧圖。
陸辰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一條剛收到的新聞推送:「消息人士:摩根..大通考慮以每股10美元收購貝爾斯登。」
10美元。從120美元到10美元。
他想起丹尼爾父親的話:「我這輩子信仰的華爾街,是個謊言。」
也許不是謊言。也許只是海市蜃樓....看起來很美,走近了才發現,是虛無。
他轉身,走回書桌前。電腦屏幕上,平倉計劃已經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