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謊言(2/2)
「肚子不爭氣,一直沒動靜。在那個年代的農村,不能生娃的女人,那就是罪人,是比地里的雜草還低賤的東西。」
「你爺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話也越來越難聽。『不下蛋的母雞』、『占著茅坑不拉屎』……什麼難聽罵什麼。甚至還找神婆來家裡跳大神,弄得屋裡烏煙瘴氣。」
「我自己也急啊。那個年代,誰能跳出那個圈子?我也覺得是自己有罪,是對不起李家。」
「為了贖罪,我就拼命幹活。家裡地里,我一個人頂三個勞力。我就想,只要我多干點,他們就能少罵我兩句。」
「可那是無底洞啊,雪梅。你越退讓,他們就越進逼。」
馬春蘭回憶起當時的自己,只覺得自己像只被關在籠子裡的鳥,每天只能看著頭頂的一片天空。
「直到1976年。」
「那年,毛主席逝世了,我們只覺得天塌了。」
「大隊組織追悼會。支書知道我識字,又是貧農代表,就讓我寫悼詞,念悼詞。」
「那天晚上,我在煤油燈下,一邊哭一邊寫。我把那稿子改了七遍,最後鉛筆頭短得都握不住。」
「第二天,在全村人面前,我站在台子上,大聲念出來:『我們貧農的肩膀,扛得起鋤頭,也扛得起國家的未來!』」
「那一刻,我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看著你爺爺和你爸在人群里仰著頭看我。我突然覺得,我馬春蘭不僅僅是個不會生娃的女人,我也是個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覺得自己那麼高大,那麼亮堂。」
馬春蘭的眼裡閃爍著淚光,聲音也有些哽咽。
說完這些,她停頓了好久,才慢慢平復心情。
李雪梅靜靜地等著,望著母親。
她知道,此刻渺渺數語,就是母親過往幾十年的人生。
她也猜得到,這些話恐怕是母親第一次往外說。
又過了一會兒,馬春蘭深吸一口氣,這才開始緩慢敘說。
「再往後……就是1977年,聽說要恢復高考了。」
「那個消息傳來的時候,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我想考大學!我想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哪怕是死在外面,我也願意!」
馬春蘭說這些話的時候帶著一種決絕。
這段日子,她是真的快要被逼瘋了。
知道恢復高考的消息後,她經常失眠。
她無數次想起小時候,煤油燈下讀書的自己,也會無意識念出老師說的那句「婦女能頂半邊天」。
就連白天發呆時,腦子裡轉的也是那些醫學書,那些她沒弄懂的知識。
參加高考,這個瘋狂的念頭冒出來,就按不回去了。
她才二十多歲,還年輕。她讀過書,有基礎。
她可以複習,可以考試,可以上大學,可以當真正的醫生!
於是,開始偷偷找書。
可哪有書?家裡的書,除了出嫁時拿的那本《毛-澤東選集》,就是一些舊課本。高考要考的科目多,她必須好好準備。
她第一反應,就是去問村裡的知青。
知青們很熱心,把複習資料借給她抄,還給她劃重點。可他們自己也要複習,不能一直教她。
馬春蘭就白天幹活,晚上點著煤油燈看書。
李德強發現了,問她:「你看啥呢?」
馬春蘭說:「高考恢復了,我想試試。」
李德強愣了:「高考?你都結婚了,還考啥?」
「結婚了也能考。」馬春蘭說,「政策沒說不能。」
李德強不說話了,但臉色不好看。
果不其然,第二天李老漢知道了,大發雷霆。
「考大學?你瘋了?」他指著馬春蘭的鼻子罵,「你都嫁人了還不安分?考大學幹啥?想飛?」
馬春蘭倔強地說:「我想當醫生。」
「當醫生?做夢!」李老漢冷笑,「在家當媳婦,以後當媽,就是你的本分!心別太野!」
「爹,我就是想試試……」馬春蘭哀求。
「試個屁!」李老漢一揮手,「從今天起,不許再看書!好好幹活,早點給李家生個兒子!」
後來,書被收走了,就連煤油燈也被藏起來了。
馬春蘭的大學夢,還沒開始,就碎了。
可她還是不甘心。
她托知青幫她打聽,已婚的能不能參考高考?她跟李老漢講政策沒說不能是真的,可她也怕流程上有什麼講究,把她給卡下來。
後來知青告訴她說,政策允許,但要有村裡的介紹信。
馬春蘭的心又活了。
她去找村支書,想要介紹信。
村支書很為難:「春蘭啊,不是我不幫你。可你公公那邊……而且你走了,他倆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