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歷史的光透進來(2/2)
見狀,張建國稍微緩和了一下語氣。
「方案你可能沒別人想得巧,但調整水平、讀取刻度、記錄數據、分析誤差,這些基本功是相通的,是扎紮實實練出來的。理論部分丟的分,完全有可能在實驗部分找補回來。反過來,如果你現在就被打垮了,心亂了,手抖了,那才是滿盤皆輸,一點機會都不會有!」
「實驗占分30%,聽起來不如理論重要。」張建國繼續說,「但我告訴你,在競賽委員會的專家眼裡,一個實驗做不好的學生,理論考再高也成不了真正的物理學家。為什麼?因為物理是實驗科學,所有的理論,最終都要回到實驗室里驗證。」
「30%?」李雪梅喃喃道,這個明確的比重如同一記重錘,敲碎了她腦中那團自怨自艾的迷霧。
是啊,戰鬥遠未結束,還有三分之一的江山還等著她去爭奪。
「沒錯,30%!」張建國肯定道,「而且我提醒你,實驗往往更能看出一個人的真本事和心性。」
「理論可以靠題海磨練,可以靠一點小聰明取巧,但實驗台上的每一個操作,每一組數據,都做不了假。」
「對咱們這些教育資源相對薄弱地區來的學生,實驗有時候甚至是更公平的較量場。因為在這裡,決定勝負的往往不是你知道多少『奇技』,而是你有沒有那份沉下心來、與物理現象本身直接對話的耐心和嚴謹。」
他端起碗,又扒了兩口飯總結道:「所以,現在,把你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理論題全部清空。吃完飯,我帶你出去走走,把心情倒騰乾淨。下午進實驗室,我要你找回在咱們西寧一中物理實驗室里的那種狀態。不慌,不亂,不貪快,不求奇。看懂實驗目的,理清操作步驟,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把你平時訓練出來的細緻和沉穩,全部拿出來,明白嗎?」
「明白了,張老師。」李雪梅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道。
這一次,聲音里雖然還帶著疲憊,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而是有了一點重新被點燃的火星。
吃完飯,距離下午實驗考試集合還有一個半小時。
張建國沒有讓她回招待所那令人窒息的小房間,也擔心其他學生說什麼話再影響到李雪梅的狀態。
「別悶著了,跟我來。」
他們走出校門,沿著栽滿梧桐樹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
午後的西安,自行車流依然壯觀,叮鈴鈴的鈴聲匯成一片。
走了約莫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段古城牆。
不是雄偉壯觀的正門,而是一段相對僻靜的側牆,牆體厚重斑駁,巨大的青磚縫隙里,枯草在寒風中瑟縮。
牆根下,甚至被附近的居民見縫插針地開墾出了一小畦菜地。
「上去看看?」張建國指了指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登城口。
登上城牆,視野豁然開朗。
牆頂之寬闊,足以並行卡車。
腳下是巨大而平整的青磚,歷經千年風雨,被無數足跡磨得光滑而堅實。
凜冽的西北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吹得人衣袂翻飛,臉頰生疼,卻也如同一把無形的刷子,將人腦海中殘存的混沌一掃而空。
一邊是城牆內漸次鋪開的城市景象,灰色的樓房、縱橫的街巷和螞蟻般移動的車流人潮。
另一邊是城牆外更為開闊的田野和遠山,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顯出一種蒼茫的寂靜。
站在這巨大且沉默的歷史實體之上,個人瞬間的悲喜得失,忽然被置入了一個無比浩瀚的時空坐標系中。
「感覺怎麼樣?」
張建國手扶著冰涼粗糲的磚牆,望向遠處天地相接的模糊界線。
寒風把李雪梅額前的碎發吹得亂舞,也吹乾了她眼角最後一點濕意。
她望著腳下這座古老都城的一角,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胸中涌動。
「人站在上面,感覺……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
她低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是啊,」張建國緩緩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瞬間被風吹散,「這城牆,在這裡站了五六百年了。見過多少朝代更替,多少英雄折腰,多少百姓的悲歡離合我們今天在乎的分數、排名、榮譽,放到這城牆經歷的時間長河裡,連一粒最微小的塵埃都算不上。」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李雪梅重新變得清亮起來的眼睛上。
「盡力了,就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這一路的跋涉。」
「結果當然重要,它關係到你的前程。但它也沒那麼重要,因為它定義不了你全部的人生和價值。」
「重要的是,李雪梅,你來了。」
「你一個從青海山溝里走出來的女娃,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裡,站在了全國決賽的賽場上,站在了西安的古城牆上。這份經歷,這種親眼看到天地之廣闊和山外有山的感覺,可能比那張最終的成績單,對你未來的影響更深遠。」
「它讓你知道目標在哪裡,也讓你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所以,別鑽牛角尖。上午那一頁,翻過去。」
「下午這一仗,穩住心神,打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