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轉變(2/2)
「所以媽恨你爸。」馬春蘭繼續說,「但也知道,他跟我一樣,都是被嚇破了膽的人。只不過他是被他爹嚇破的,我是被這個世道嚇破的。」
李雪梅握住母親的手。
那隻手粗糙,布滿老繭,還有當年受傷留下的疤痕。
可就是這雙手,把她養大,供她讀書,為她撐起了一片天。
「媽,您不是不敢反抗。」李雪梅說,「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了,您護著我,供我讀書,讓我考出去,這就是最大的反抗。」
馬春蘭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是啊,媽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這麼個好閨女。」
那天晚上,李雪梅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父親倉惶逃跑的背影,只覺得煩躁。
這個男人,懦弱,無能,卻又是她的父親。
第二天,李雪梅又去了狼嚎溝。
她蹲下身,開始幹活。
今天她要給黃芪培土,這是很關鍵的一道工序。
土要培得厚實,但不能壓得太緊,要讓根莖有呼吸的空間。
幹了一會兒,她忽然直起身,對著空曠的山谷喊了一聲:「爸,我知道你在。出來吧,咱們一塊干。」
聲音在山谷里迴蕩,驚起一群飛鳥。
樹林裡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
李雪梅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繼續幹活。
她幹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等什麼人。
太陽漸漸升高,山谷里的霧氣散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樹林裡終於有了動靜。
李德強從樹林深處走出來,腳步遲疑,他手裡拿著鐵鍬。
「雪梅……」他站在地頭,不敢靠近。
「爸,來幹活。」李雪梅頭也不抬,繼續培土。
李德強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來,開始幹活。
兩人並排蹲在地里,誰也不說話。
李德強幹得很賣力,額頭上很快冒出了汗。
他時不時偷偷看一眼女兒,眼神里有小心翼翼,有試探,還有一點點的期待。
「爸。」李雪梅突然開口。
「哎!」李德強連忙應聲。
「您知道黃芪怎麼收嗎?」李雪梅問。
「知道一點。」李德強說,「要等霜降之後,葉子黃了,根莖最飽滿的時候收。收的時候要小心,不能挖斷了根。」
「那黨參呢?」
「黨參得再晚一點,等藤蔓幹了再收。」李德強說起這些,話多了起來,「黨參的根細,挖的時候更得小心。挖出來後要馬上洗淨,不能泡太久,不然藥性就跑了。」
李雪梅有些驚訝:「您怎麼懂這些?」
李德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偷偷問的人。」
李雪梅看著父親:「一會兒忙完,一起回去吧。」
李德強猶豫了:「我……我就不回去了。你爺……」
「爺爺要是問,就說我去地里幹活,您是半路碰上我的。」李雪梅說,「他不會說什麼的。」
李德強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
又過了兩個小時,父女倆收拾好工具,往村里走。
一路上,李德強始終落後女兒半步,低著頭,不敢跟人打招呼。
有認識的人看見他們,眼神都有些異樣,但也沒說什麼。
到了李家院子門口,李德強又猶豫了。
「爸,進來吧。」李雪梅推開院門。
外屋的灶台邊,馬春蘭正在盛飯。
看見李德強,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吃飯。」她淡淡地說,盛了三碗玉米糊糊。
三人坐在灶台邊的小桌子旁,誰也沒說話。
玉米糊糊很燙,冒著熱氣。
桌上只有一碟鹹菜,還有早上剩下的饅頭。
李德強捧著碗,手有些抖。
他已經很久沒跟妻女坐在一起吃飯了。
分家後,他每天在裡屋跟李老漢吃,馬春蘭母女在外屋吃,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家庭。
「吃菜。」馬春蘭把鹹菜碟往李德強那邊推了推。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李德強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他趕緊扒了一大口糊糊,燙得直咧嘴。
「慢點吃。」馬春蘭說了一句,語氣依然平淡,可李德強卻聽出了一絲久違的關心。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但氣氛不再像以前那樣冰冷。
偶爾李雪梅會說兩句學校的事,李德強會認真聽著,雖然不插話,但眼神很專注。
吃過飯,李德強搶著去洗碗。
他的手很笨拙,碗在手裡打滑,差點摔了。
只是這一次,馬春蘭和李雪梅都沒有搶過來自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