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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缺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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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站出來了,她應該高興,可心裡更多的是複雜。

就像母親說的,人不是石頭,會變。可變的背後是什麼?是良心發現,還是利益權衡?

李雪梅忽然想起高一上學期,張素芬讓寫的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父親》。

她沒寫。

不是不會寫,是不想寫。

她交了一篇《我的母親》,張素芬老師看完後,特意把她叫到辦公室,溫和地問:「為什麼不寫父親呢?雖然你寫的很好,但這是離題,按道理我只能給你零分。」

她當時說:「父親……沒什麼可寫的。」

張素芬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有時候,缺席也是一種存在。」

這句話她記了很久,但依然沒有動筆。

有些東西,不是文字能承載的。

小時候,她需要父親教她認字,父親在爺爺的罵聲中低著頭。

她生病時,需要父親抱著她去衛生所,父親蹲在院子裡抽菸。

她被同學嘲笑是「沒爹疼的孩子」時,需要父親站在她身邊,父親在田埂上假裝沒聽見。

一次次的缺席,一次次的沉默,在時間裡壘成了一堵牆。如今父親終於想翻過這堵牆,卻發現牆已經太高,高到他伸手也夠不到牆頭了。

而他翻牆的理由,不是因為她是他女兒,而是因為她有出息了、能給家裡掙錢了、辦成了事。

李雪梅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

莊稼收割後的土地裸露著,褐色的泥土一塊一塊,如同大地的傷疤。遠處有農民在燒秸稈,灰色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天空,在雲層下散開。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問母親:「媽,爸為什麼不愛說話?」

馬春蘭當時正在縫衣服,針在頭髮上蹭了蹭,頭也沒抬:「你爸不是不愛說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他從小就被告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說錯了,要挨打。說多了,也要挨打,時間長了,就忘了怎麼說了。」

那時候李雪梅還不懂,現在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父親不是壞人,他只是個懦弱的人。懦弱到不敢違抗爺爺,不敢保護妻女,甚至不敢表達一點點真實的關心。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爺爺的喜怒,只有會不會挨罵和會不會挨打這些最本能的恐懼。

而昨天,他第一次鼓起勇氣,對抗了那份恐懼。

可李雪梅再次想起那個問題:如果我依舊沒用,你還會幫我們嗎?

父親說「會」,可他的沉默和尷尬,以及所有不自然的反應,都給出了真正的答案。

他懦弱,但他分得清利弊。

他不是壞人,可他同樣也不是一位稱職的父親。

車子顛簸了一下,把李雪梅從思緒中拉回。

旁邊座位上的嬰兒哭得更響了,母親手忙腳亂地哄著,可或許是因為陌生的環境,小孩哭得更厲害了,最後還吐了奶。

李雪梅從包袱里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那是馬春蘭給她準備的,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

她遞過去:「阿姨,用這個擦擦吧。」

那女人愣了愣,接過手帕,連連道謝:「謝謝姑娘,謝謝!」

「不客氣。」

簡單的善意,讓那女人放鬆了一些。

她一邊給孩子擦拭著,一邊和李雪梅搭話:「姑娘是學生吧?在哪兒上學?」

「市一中。」

「哎喲,重點中學啊!真厲害!我娘家侄子也在那兒,高二了,叫劉建軍,你認識不?」

李雪梅搖搖頭:「我們年級人多,不一定都認識。」

「也是,也是。」女人笑著,哄著懷裡的孩子,「好好念書,將來考大學,跳出這窮山溝。你看我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沒啥出息。」

李雪梅笑了笑,沒說話。

女人又問:「你爸媽是做什麼的?」

問題很普通,可李雪梅卻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種地的。」最後,她只說了這三個字。

「哦,農民好啊,實在。」女人沒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我男人也是種地的,去年跟人去山西挖煤,傷了腰,現在幹不了重活。家裡就指望著那幾畝地,唉……」

她嘆了口氣,懷裡的孩子終於不哭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李雪梅。

李雪梅摸了摸孩子的小手,軟軟的,溫熱的。

「會好起來的。」李雪梅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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