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無形的牆(2/2)
就在此時,馬春蘭起身,她走到灶台邊,用鍋鏟把這次烙好的餅剷出來,然後也沒說話,直接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李雪梅,一半遞給李德強。
李德強連忙接過,捧在手裡,有些受寵若驚:「謝……謝謝。」
餅還燙手,他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自從分家後,他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細緻的東西了。
李老漢懶,他也不怎麼講究。
「好吃。」他含糊地說了一句,又咬了一大口。
馬春蘭沒接話。
李雪梅小口小口地吃著,餅確實香,可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能感覺到父親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似乎有愧疚?有討好?還有些別的什麼。
「雪梅……」李德強又開口了,這次他像是鼓足了勇氣,「你在學校……學習咋樣?」
「還行。」李雪梅說。
「那個……考試考第幾啊?」李德強問完,又覺得問得太直接,忙補了一句,「我就是問問,問問。」
李雪梅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
李德強的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如同戴了個不合適的面具。
「還行。」李雪梅不想提這件事,在馬春蘭面前儘量挑好的說,「之前的物理競賽,我還通過預賽了。」
李德強:「哈哈哈,城裡學生就是不一樣,這個你們班都考得挺好吧?」
李雪梅:「全校選了三個人去考,就我通過了。」
「你們學校只有你通過了?!」李德強眼睛睜大了,手裡的餅差點掉地上,「就你一個?」
「嗯。」
「好!好!」李德強激動起來,聲音都高了幾度,「我就知道!我閨女聰明!隨我!我小時候讀書也好,要不是……要不是……」
他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要不是什麼?
要不是家裡窮?要不是他爹不讓讀?
這些話說出來,在這個場合,未免有些太諷刺了。
李德強訕訕地低下頭,繼續吃餅。餅很香,可他吃得有些不是滋味。剛才那股激動勁兒過去後,他更加覺得五味雜陳。
女兒有這麼好的成績,他這個當爹的竟然今天才知道。
「那個……」他又開口,這次聲音低了些,「雪梅,你……你小時候,爸給你買過糖,你還記得嗎?」
李雪梅拿著餅的手頓了頓。
她記得。
她當然記得。
那年冬天,她發高燒,父親偷偷買了塊水果糖,最後卻因為爺爺的腳步聲,慌亂中塞進了自己嘴裡。
那塊糖的甜味她沒嘗到,只記得那張紅色的糖紙,和父親倉惶逃跑的背影。
「記得。」她說,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
李德強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對!對!就是那次!水果糖,紅色的!可甜了!我當時就想給你……」
他的話又一次卡住了。
當時就想給她,可最後呢?最後糖進了誰的肚子?
灶台邊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馬春蘭吃飯的動作,可李雪梅注意到,母親拿著筷子的手,指尖微微發白。
李德強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慌亂地擺擺手:「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其實一直記著,一直想給你買,就是……就是後來……」
後來怎麼樣呢?
後來李雪梅再也沒有向他要過任何東西。後來她學會了不要期待,學會了靠自己和母親。
後來她長大了,走遠了。
「爸。」李雪梅突然開口,打斷了李德強語無倫次的解釋。
「哎!」李德強連忙應聲。
李雪梅放下了筷子。
她吃完了,碗裡一粒米都不剩。
李雪梅抬起頭,直視著父親,那雙眼睛像極了馬春蘭,清澈,但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穩。
晨光里,李德強的臉上已經有了不少皺紋,鬢角也白了幾根。他坐在那裡,佝僂著背,手裡捧著半張餅,樣子有些可憐。
「如果我沒有考好成績,」李雪梅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斟酌用詞,「如果我不能給家裡掙錢,如果我沒弄成那個合作醫療,或者沒拿到報銷的錢——你昨天還會幫我和我媽說話嗎?」
這個問題太過銳利,李德強愣住了。
他張著嘴,餅渣還粘在嘴角,眼睛直直地看著女兒。
李雪梅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只是單純的疑問。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李德強感到一陣心慌。
他想說「會」,想說「當然會」。
又想說「你是我閨女,我肯定幫你」。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如果李雪梅還是那個瘦瘦小小、沉默寡言、只會躲在母親身後的小丫頭;如果她沒有考上一中,沒有好成績,沒有打工掙錢,沒有把合作醫療辦成,沒有把報銷的錢拿回來……
他還會在那個關鍵時刻站出來嗎?
他還會冒著被父親打罵的風險,說那句公道話嗎?
李雪梅問的不是「現在」,而是「如果」。
如果她沒有變得有用,沒有變得能幹,沒有證明自己的價值。
如果她還是那個李老漢口中的「賠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