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刻印(1/2)
張素芬起身走到書桌旁,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那裡面沒放書,是塊帶細密斜紋的鋼板,還有一疊巴掌大小摸起來滑溜溜的紙,還有一個鐵皮筆盒。
她打開筆盒,裡面躺著一支鋼筆,筆尖是根細長的鋼針。
「這叫鐵筆,這是鋼板,這是蠟紙。」
張素芬把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
「學校印卷子或者印複習資料,第一步就得用它在蠟紙上把字刻出來。」
李雪梅在村小見過老師刻這東西,但這麼近看是頭一回。
張素芬抽出一張蠟紙遞給李雪梅。
那紙比普通紙挺括,摸上去滑溜溜的,泛著均勻的、油膩的米黃色光澤。
李雪梅將它舉到窗前,光線透過,紙顯得均勻地半透明,像凝固的豬油,看不到明顯的纖維紋理。
「手伸過來,試試感覺。」
張素芬把鐵筆遞給她。
筆一入手,李雪梅就覺出沉。
鐵筆比寫字鋼筆重得多,筆尖那點寒光,看著就讓人不敢用力。
筆尖點在蠟紙上,滑溜溜的。
「別懸腕,手腕壓在桌上,用指頭跟手臂的勁兒。」
張素芬的手覆上來,帶著她用力往下一按。
筆尖刮過,米黃的蠟層被剔掉一道,底下露出紙張原本的灰白,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就這樣。力道要勻,從頭到尾一個勁兒。輕了印不出來,重了,」張素芬鬆開手,「紙就破了,這張就廢了。蠟紙金貴,學校按張領的。」
李雪梅屏住呼吸,自己試。
第一下,輕了,痕淡得幾乎看不見。
第二下,手一抖,蠟紙被刮出一道毛邊,雖然沒透,但已經難看了。
她臉一下就紅了,像做錯了事,捏著鐵筆不敢動。
「沒事,這是邊角料,本來就是給你試的。」
張素芬語氣平常,抽走那張廢紙,又鋪上一張。
「再找找感覺。就像用針尖在凍硬的油皮上寫字,要透又不能戳破底下那層紙。」
李雪梅定下神,又試。
第三下,第四下……
筆下出現了一個歪扭但完整的「李」字。
「行了,手感有了。」張素芬從教案本里抽出一張寫滿字的紙,「照著這個刻吧,不用快,但要准。寫錯的別描,越描越糟。實在錯了,我晚點教你用蠟補,但補了印出來也有疤,最好別錯。」
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落在桌上,把蠟紙照得透亮。
李雪梅坐直了,捏緊鐵筆,對著草稿上的第一個字開始刻。
她寫得極慢,但全神貫注。
鐵筆比鉛筆重得多,寫幾個字,手指就被壓出一道深痕。
手腕也很快酸了,但她不敢停,那股謹慎堅持的勁兒吊著她,讓她進入一種奇異的專注。
世界縮成了筆尖和蠟紙之間那一點點方寸,只剩下單調卻清晰的刻字聲。
時間不知不覺流走。寫完大半張,她甩甩酸麻的手腕,抬起頭,才發現太陽已經西斜,金光變成了柔和的橙紅。
張素芬不知何時坐在了她對面,手裡打著毛衣,針腳細密,不時抬眼看看她,但不打擾。
「老師,我刻好了。」李雪梅放下筆。
張素芬接過那張蠟紙,舉到窗前最後的天光里。
逆著光,米黃的蠟紙幾乎透明,上面布滿了字跡與圖示,密密麻麻,工整清晰,連那些複雜的下標和分式線都一絲不苟。
「第一次刻,能成這樣,很好了。」她放下蠟紙,眼裡有讚許,「這點毛邊,印的時候可能會有點暈墨,不礙事。吃完飯帶你去把這個變成真東西。」
李雪梅一愣:「今天?」
「嗯,去辦公室,油印機在那兒。」
她們出了門,傍晚的風立刻裹上來,帶著深秋刺骨的涼意。
校園裡空空蕩蕩,白楊樹光禿禿的枝椏刺向天空。
只有幾個住校的老師在操場邊散步。
找到辦公室,張素芬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裡比家裡冷,靠牆放著兩個高大的玻璃櫃,裡面塞滿了教具和模型。
張素芬走到角落,掀開一塊深藍色的粗布。
底下是一台鐵傢伙,墨綠色的鐵皮外殼,漆掉了很多。
一個木框繃著極細的銅絲網,旁邊有個可以滾動的滾筒,下面連著個鐵盤,裡面凝著深藍色油墨。
「學校的寶貝,老『手推』了。」
張素芬說著,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褐色廣口瓶,用起子撬開蓋子。
一股直衝腦門的油墨味猛地爆開,瞬間蓋過了屋裡所有氣味。
她用一根木片從瓶里剜出濃稠如膏的藍色油墨,刮在鐵盤裡,又倒了一點煤油,慢慢地、耐心地用滾筒碾勻。
「看著。」
她拿起李雪梅刻好的那張蠟紙,小心地繃在銅絲網上,四周用鐵夾子卡緊。
下面墊上一沓粗糙發黃的白紙,那才是真正的卷子紙。
她握住滾筒的木柄,在油墨盤裡均勻地滾了幾圈,讓它吃滿墨,然後對準蠟紙,平穩地一推。
「唰——」
滾筒滾過,蠟紙下的白紙上,瞬間出現了清晰的藍色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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