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秀才(2/2)
李雪梅正在偏房裡幫媽媽纏線團,聽見喊聲走了出來。
「孫爺爺,咋了?」
「快!快幫爺爺看看!」孫老倔幾步跨到李雪梅面前,那雙布滿老繭、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把那張在那年月象徵著最高信息的紙片,塞進了李雪梅的小手裡。
「這是我家老大從部隊發回來的。剛送到,那人念了一遍我沒聽清,他也忙著走了。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快給我念念,寫的啥?」
孫老倔的大兒子去當兵五年了,一直沒回來過。
這封電報,承載著一個父親全部的掛念。
李老漢也湊了過來,豎起耳朵聽。他也想知道,老孫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要是倒霉事,他心裡還能平衡點。
李雪梅接過電報。
紙很薄,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是用那種老式的印表機打出來的,黑色的字跡。
她清了清嗓子,用學校里朗讀課文的語調,大聲念道:
「平安,勿念,已提干。」
念完,她抬起頭,看著一臉茫然的孫老倔。
「孫爺爺,是好事!」李雪梅笑著解釋,「大伯說他平安,讓您別掛念。還有最後兩個字,是『提干』!」
「提干?」孫老倔愣了一下,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這兩個字的分量。
「就是提拔幹部了!」李雪梅加重了語氣,「大伯以後就是軍官了,能穿四個兜的軍裝了!」
「啥?提幹了?當官了?」
孫老倔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足足三秒鐘。
緊接著,又咧嘴笑了起來。
「我的天爺啊!我家祖墳冒青煙了啊!」
孫老倔激動得手舞足蹈,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一把拿回電報,雖然不識字,但還是反覆看著。
「丫頭!好丫頭!你看得準不準?沒錯吧?」
「沒錯,這字我認識,老師教過。」李雪梅篤定地說。
「好!好!」孫老倔樂瘋了。
他在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炒熟的葵花籽,一股腦塞進李雪梅的口袋裡。
「雪梅,聰明娃!真是個小秀才!」
他又轉頭看向一臉嫉妒的李老漢,挺直了腰杆:「李老漢,看見沒?我家老大出息了!還有,以後誰再敢說雪梅是小邪氣,老子第一個撕爛他的嘴!這明明是小秀才!」
有了孫老倔傳播,李雪梅的名聲徹底打響了。
村里找李雪梅的人多了起來。
隔壁的趙寡婦拿著遠房親戚寄來的信,眼巴巴地來找她念,聽完信里的問候,抹著眼淚給李雪梅塞兩個煮雞蛋。
其他想學認字的人,偶爾也會背著手溜達到李家門口,假裝隨意地問一句:「雪梅啊,那個『勤勞致富』的『致』,是反文旁還是折文旁啊?」
這些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找其他人或者學校老師,很容易被真當做個人情,往後都是要還回去的,但找李雪梅就不一樣了。
孩子嘛,給點兒零嘴就行了。
李雪梅成了村裡的「文化人」。
這種尊重,是李老漢活了一輩子都沒得到過的。
他在村里,靠的是橫,是賴。
而李雪梅,靠的是本事,是能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
李老漢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他覺得孫女出息了,走出去被人夸「老李家出了個秀才」,他臉上也有光。
另一方面,他又深深地嫉妒,甚至恐慌。
一個被他視為「賠錢貨」的丫頭片子,憑什麼比他還受人尊敬?而且,這丫頭越有本事,他就越覺得自己掌控不住她了。
以前他瞪個眼,這丫頭就發抖。現在這丫頭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冷,越來越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戲角。
然而,不管李老漢如何想,時間仍舊慢慢地走著。
1986年的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期末考試結束了。
李雪梅毫無懸念地拿了全年級第一。
裡面還有好幾個滿分。
學校要開表彰大會,要給好學生發獎狀,戴大紅花,還要發獎品。
校長特意通知,讓家長都去,這是光榮的事。
那天早上,馬春蘭起得特別早。
她燒了一鍋熱水,給李雪梅洗了頭,又把那件打著補丁的褂子洗得乾乾淨淨。
她用那把缺了齒的木梳,給女兒梳了兩條整整齊齊的麻花辮,還在辮梢上綁了兩根紅頭繩。
「媽去不了。」馬春蘭有些遺憾地摸摸女兒的臉,她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地里活太多,隊裡要搶收麥子,請不下假。而且……媽這身衣服,去了給你丟人。」
「媽,你不丟人。」李雪梅拉著媽媽的手,「是你供我讀書的。」
「去吧,挺起胸膛去領獎。」馬春蘭把李雪梅推向門口,「讓全校都知道,李雪梅是最棒的。」
李雪梅背著書包走了。她其實希望有人去。
別的同學都有爹媽陪著,哪怕是爺爺奶奶也會去湊個熱鬧。
王金寶雖然考了倒數第一,但他媽胖嬸還是穿得花枝招展地去了,說是去給學校送兩斤豬肉,感謝老師沒把王金寶開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