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媽能救人命?(2/2)
李德強沉默了片刻,最後扔下一句。
「跟你爺說去!」
李雪梅不敢吭聲了。
這個家裡,爺爺就是天。
好在,後來媽媽的確醒來了,看上去也好了一些。
上環後第四天。
天不亮,馬春蘭就帶著李雪梅下地了。
「雪梅,跟媽走。」
「媽不把你帶在身邊,不放心。」
李雪梅雖然不懂她媽在擔心什麼,但勝在聽話。
即便一直打瞌睡,她還是迷迷糊糊地穿衣起床,跟著馬春蘭往地里走。
今天馬春蘭走得很慢,走路的姿勢也很怪,兩腿分著,一步一挪,像只螃蟹。
每走一步,她額頭上的汗就多一層。
李雪梅跟在她屁股後面,小短腿邁得飛快。
她不懂媽為啥要走得這麼彆扭,只知道地里的土坷垃硌得她腳底板疼。
一踏進田裡,馬春蘭就埋著頭開始干。
好一會兒才收拾出樣子來。
青海的太陽毒,早上剛冒頭,曬在人身上就跟針扎一樣。
地里的青稞苗和麥苗長得差不多高,綠油油的一片,看著喜人,但對四歲的李雪梅來說,就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苦海。
「媽,我累。」
她拽著馬春蘭的褲腿,小臉曬得通紅。
馬春蘭停下來,喘了口氣,用袖子擦掉女兒臉上的汗和泥。
她自己的嘴唇乾得起了皮,臉色也還白著。
「再忍忍,弄完這片就歇。」
她的手很糙,像乾裂的樹皮,但李雪梅就是喜歡被馬春蘭摸臉。
馬春蘭蹲下來,指著地里的苗給李雪梅看。
「你看,這個葉子寬一點,顏色深一點的,是青稞。」
「那個葉子窄,顏色淺的,是麥子。」
「青稞耐寒,長在高處。麥子喜暖,長在低處。」
「咱青海人,就靠這兩樣東西填肚子,你得認清了。」
李雪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不關心啥是青稞啥是麥子,她只想回家躺在炕上。
她扭頭往遠處看,似乎都能看見自家屋頭的土牆邊,爺爺李老漢正坐在一棵老榆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悠閒自在。
她爸李德強中午也來地里了,離她們不遠。
但他幹活不像媽這麼拼命。
他鋤幾下地,就要直起腰,捶捶背,再抬頭看看天上的雲。
太陽大了,他就找個樹蔭蹲著,磨磨蹭蹭。
「媽,為啥爺爺不幹活?」李雪梅問。
「因為你爺爺年紀大了。」
李雪梅又轉頭看了眼離得不遠不近的李德強。
「那為啥爸也來得晚?還干一會兒,歇一會兒……」
馬春蘭拔草的動作頓了頓,但最後還是神色平靜地說道。
「你爸乾的都是力氣活,犁地、挑糞……他也在干。」
李雪梅不說話了。
她覺得媽說的好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可仔細回想,媽似乎從來都不會說爸不好。
嗯,從來都是這樣……雖然爸不咋說話。
娘倆就這麼在地里熬著。
馬春蘭的動作越來越慢,好幾次她都疼得直不起腰,只能跪在地里,用手撐著地,大口喘氣。
「媽……」
李雪梅看在眼裡,心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不喊累了,學著媽媽的樣子,用小手去拔那些雜草。
「嘶——」
草的邊緣很鋒利,手指被劃出了一道口子,鑽心地疼。
李雪梅學著大人之前的樣子,把劃傷的手指含在嘴裡。
結果好像是沒那麼疼了?但就是腫得更高了。
她沒敢跟媽說,怕媽再擔心。
晚上回屋,一家四口人坐在炕上吃東西。
吃的是玉米面糊糊,裡面攪合著幾根蔫了吧唧的菜葉子。
李雪梅餓壞了,埋頭喝得呼嚕響。
爺爺李老漢抽著旱菸,沒動碗筷,只是嫌棄地看著她,眉頭緊皺。
李雪梅吃得正香的時候,他突然吼了一嗓子。
「丫頭家家,吃東西跟頭豬似的,沒個樣子!」
李雪梅嚇得一哆嗦,神色也有些委屈……
馬春蘭沒理他。
直接把李雪梅的碗拉過來,把自己碗裡僅有的幾片菜葉子挑出來給李雪梅。
「雪梅累了一天,餓了。」
李老漢的煙杆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掉了一地。
他眼睛一斜,拿手搡了搡李雪梅。
「累?一個小屁娃,在地里能幹啥?」
「依我看,就是去添亂的!」
馬春蘭沒理李老頭,只是看起來不經意地說了句。
「那要不然你明天去地里?看看她能幹啥?」
李老漢哽住了。
半晌後,他有些煩躁地冷哼。
「反正你得把地里的活兒干好,也不能再生病折騰德強了。」
「買藥的錢貴著哩,身子是你自己的,作踐壞了,還賴到我老李家頭上!」
馬春蘭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糊糊。
李德強在一旁,只顧著自己吃飯,好像聾了一樣。
李雪梅看著媽垂著的頭,心裡難受。
她覺得這個家,像一口大鍋。
媽在鍋里熬著,爸在旁邊看著,爺爺在下面添柴火。
突然。
「砰砰——」
家裡的破木門被人拍得格外響。
「春蘭!春蘭在家嗎?」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焦急的喊聲。
李德強放下碗去開門。
是隔壁村的王二牛。
他滿頭大汗,一臉驚慌,話都說不利索了。
「春蘭……不,李家嫂子!」
「你快……快去我家看看!我媳...我媳婦她……她不行了!」
李德強給王二牛領進來,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咋了?你別急。」
王二牛怎麼可能不急?
他聲音都帶了哭腔。
「羊水破了!流半天了,娃的頭還是下不來!」
「請的產婆說……說沒辦法,直接擺手走了。」
王二牛哀求著望向李雪梅。
「村里人都說你以前接生有一手……」
「李家嫂子!算我求你了,救救她們娘倆的命吧!」
王二牛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李雪梅混沌的腦子。
她呆呆地看著馬春蘭。
她媽……能救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