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趙老蔫的賣身契(2/2)
從趕走趙山河的那一天起,他就註定會有今天。
「我……我簽……」
趙老蔫顫抖著手,接過了趙山河早就準備好的紙筆。
這是一份不平等條約。
但在飢餓和恐懼面前,尊嚴一文不值。
白紙黑字,紅手印。
趙山河吹乾了紙上的墨跡,小心翼翼地疊好,揣進懷裡。
「拿著糧食,滾吧。」
趙山河鬆開腳。
趙老蔫扛起那袋發霉的玉米面,趙有才捂著手,父子倆像兩條喪家之犬,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雪地盡頭。
……
處理完這些糟心事,趙山河的心情格外舒暢。
「小白,靈兒!收拾收拾,進城!」
「進城?!」
靈兒正在屋裡納鞋底,一聽這話,驚喜地跳了起來。
小白雖然不懂進城是啥意思,但看著靈兒那麼高興,也跟著瞎蹦。
「咱家積攢的那些皮子,該換成錢了。」趙山河看著掛在牆上那幾張油光水滑的紫貂皮和灰鼠皮,「而且,也該帶靈兒去大醫院複查一下,再給你們置辦點新行頭。」
說走就走。
趙山河找李大壯借了拖拉機。
「突突突——」
黑煙冒起,拖拉機掛著防滑鏈,拉著趙山河一家三口,還有那個裝滿皮貨的大麻袋,向著縣城的方向駛去。
小白第一次坐這種突突響的鐵傢伙。
她緊張地抓著車斗的護欄,眼睛瞪得溜圓,看著路邊飛速倒退的樹木,既害怕又興奮。
每當拖拉機顛簸一下,她就下意識地往趙山河懷裡鑽。
趙山河笑著摟著她,給她裹緊了身上的羊皮大衣。
「別怕,這叫鐵牛,吃油的,不吃人。」
……
到了縣城。
對於小白來說,這就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高樓,柏油路,騎著自行車丁零噹啷響的人群,還有國營飯店裡飄出來的饅頭香味。
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趙山河輕車熟路,先帶著皮子去了黑市。
憑藉著前世的經驗和那幾張頂級的好皮子,他狠狠宰了那個二道販子一筆。
一千二百塊!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的年代,這是一筆巨款。
揣著厚厚的一沓大團結,趙山河腰杆子硬了。
「走!去供銷社!掃貨!」
縣城最大的國營供銷社裡,人頭攢動。
趙山河一手牽著靈兒,一手緊緊拉著小白——小白這丫頭太野,看見啥都想上去聞聞,要是沒人拉著,估計能跳上櫃檯。
「同志,拿那塊布給我看看!」
趙山河指著櫃檯里最顯眼位置的一塊粉色碎花布。
那是當時最時髦的的確良,不用熨,穿著挺括。
售貨員是個大眼皮的中年婦女,正嗑瓜子呢。她眼皮一翻,看見趙山河雖然長得精神,但穿得土裡土氣,小白和靈兒也是一身補丁衣服。
「看啥看?那是的確良!一塊五一尺!買得起嗎你?」售貨員翻了個白眼,瓜子皮吐了一地。
趙山河沒生氣。
這種勢利眼他見多了。
「啪!」
他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拍在玻璃櫃檯上。
「我就問你,有貨沒?」
售貨員一看錢,瓜子都不嗑了,立馬換了一副笑臉:「哎呦!有!有!大哥您要多少?」
「給我媳婦扯一身,給我妹子扯一身!」趙山河豪氣地揮手,「要粉色的,襯膚色!」
小白不懂啥叫的確良,但她看著那塊粉嫩嫩的布料,眼睛裡閃著光。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滑煳煳的,涼絲絲的,比刺人的羊毛舒服多了。
「好看嗎?」
趙山河問。
小白用力點頭,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接下來,就是趙山河的剁手時刻。
雪花膏?買!要友誼牌的鐵盒!
大白兔奶糖?買!稱一斤!
紅皮鞋?買!靈兒一雙,小白一雙!
當小白穿上那雙鋥亮的小紅皮鞋,站在櫃檯前的鏡子前時,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鏡子裡的那個姑娘,穿著粉色的的確良,腳踩紅皮鞋,扎著紅頭繩,哪裡還像個山裡的野丫頭?簡直就是城裡的洋學生!
她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又回頭看了看趙山河。
趙山河站在那,滿眼寵溺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賞自己最完美的傑作。
「走兩步。」
趙山河笑眯眯地說。
小白試探著走了兩步。皮鞋踩在供銷社的水泥地上,發出「咔嗒、咔嗒」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真好聽。
她突然開心地笑了起來,在原地轉了個圈,像一隻紅色的蝴蝶。
周圍買東西的人都看呆了。
「這姑娘真俊啊!」
「這是哪家的?跟畫報上的明星似的!」
聽著周圍人的讚嘆,趙山河心裡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就是他的女人。他一手從狼窩裡帶出來的女人。
……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
拖拉機的車斗里,裝滿了大包小裹。
靈兒抱著一罐水果罐頭,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甜甜的笑。
小白沒睡。
她穿著新鞋,捨不得踩在髒兮兮的車斗里,就把腳架在趙山河的腿上。
手裡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送到趙山河嘴邊。
「哥……吃。」
這是她今天學會的第二句人話。
趙山河含住糖,甜味在嘴裡化開,一直甜到心裡。
「小白,今天開心嗎?」
小白點點頭,把頭靠在趙山河的肩膀上,看著頭頂璀璨的星空。
她不知道什麼叫未來,也不知道什麼叫幸福。
但她知道,只要跟著在這個男人身邊,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是好的。
而且,她現在有了新鞋,有了新衣服,還有了好吃的糖。
她不再是那個被人嫌棄的狼女了。
她是趙山河的家人。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了三道溝子。
趙山河看著沉睡的村莊,看著懷裡的人兒,摸了摸懷裡的地契。
接下來,等到春暖花開,那片沉睡的荒山,該動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