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棒槌鳥(2/2)
趙山河哭笑不得,趕緊一把抱住她,把刀奪下來。
「這裡面沒人!這是……這是順風耳!是從天上抓來的聲音!」
趙山河費了好大勁,又是拆電池蓋,又是讓她摸喇叭,才讓小白相信這裡面確實沒有藏著什么小人兒。
小白半信半疑地湊過去,用手指戳了戳那個黑色的喇叭網。
沒動靜。
「聽個好聽的。」
趙山河小心翼翼地旋轉著調頻旋鈕。
他在找那個特殊的頻道。
在這個年代,雖然主流媒體還在播新聞和樣板戲,但在深夜的短波里,偶爾能收到來自海對岸或者南方的信號。
那是屬於年輕人的秘密。
「滋滋……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突然。
一陣甜美軟糯的歌聲,伴著輕微的雜音,從那個小盒子裡流淌出來。
鄧麗君。
《甜蜜蜜》。
在這個連牽手都會臉紅的年代,這種歌被稱為「靡靡之音」,是「資產階級的毒草」。
但它太好聽了。好聽到讓人無法抗拒。
小白愣住了。
她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
不像狼嚎那樣蒼涼,不像鳥叫那樣清脆,也不像村里大喇叭那樣吵鬧。
它像……像趙山河給她吃的大白兔奶糖。
軟軟的,甜甜的,一直鑽進耳朵里,撓得心尖痒痒的。
小白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來。
她把耳朵貼在收音機旁邊,那雙野性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只有人類少女才有的那種迷離和憧憬。
她的頭隨著旋律輕輕晃動。
「好像……花開的聲音。」
小白突然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趙山河看著她。
月光下,小白穿著那件粉色的確良襯衫,側臉恬靜得像一尊瓷娃娃。
那股子殺伐果斷的狼性,在這一刻,被這首靡靡之音徹底融化了。
「好聽嗎?」
趙山河輕聲問。
小白點點頭,又搖搖頭。
「想動。」
她說。
這歌聲讓她想動,不是捕獵時的那種奔跑,而是一種她形容不上來的律動。
趙山河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後像個紳士一樣,對著小白彎下腰,伸出一隻手。
「美麗的小姐,能請你跳支舞嗎?」
小白看著那隻大手,眨巴著大眼睛。
跳舞?
那是求偶時候才幹的事兒吧?
像那幾隻傻乎乎的棒槌鳥一樣?
但她沒有拒絕。
她把手放在趙山河的掌心裡。
趙山河一把將她拉起來,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摟住她纖細的腰肢。
「跟著我,慢三步。一、二、三……」
在這亂石崗的半山腰,在這荒涼與生機並存的黑土地上。
一個重生的糙漢子,和一個被狼養大的少女。
伴著那個紅色盒子裡傳出的、並不清晰的《甜蜜蜜》,笨拙地跳起了這三道溝子的第一支交誼舞。
小白踩了趙山河好幾腳。
但她笑得很開心。
她學著那個女人的聲音,嘴裡哼哼唧唧:
「……在哪裡……在哪裡見過你……」
雖然五音不全,調都跑到姥姥家去了,甚至還夾雜著幾聲類似於狼嚎的轉音。
但在趙山河聽來,這就是天籟。
一曲終了。
小白跳累了。
她整個人掛在趙山河身上,臉埋在他的脖頸里,貪婪地聞著他身上的菸草味和汗味。
「哥。」
小白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依戀。
「嗯?」
「這盒子……歸我了。」
趙山河失笑:「行,歸你。連人帶盒子,都歸你。」
小白滿意地蹭了蹭。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
「那個帶眼鏡的女人……有沒有盒子?」
趙山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蘇秀秀。
「她?她沒有。這可是稀罕物,全村就這一台。」
小白聽完,嘴角大大地咧開,露出了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贏了。
徹底贏了。
她從趙山河身上跳下來,抱起那個還在唱歌的紅盒子,像抱著最珍貴的戰利品一樣,一溜煙跑進了新蓋的磚房裡。
「睡覺!聽盒子睡覺!」
趙山河站在月光下,看著那扇關上的房門,聽著裡面傳出的斷斷續續的歌聲,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就是生活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參園。
那裡,埋藏著他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