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趙有才的憤怒(1/2)
五月末的大興安嶺,漫山遍野的綠意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亂石崗的趙家小院,如今在這三道溝子,乃至十里八鄉,那絕對是獨一份的大戶人家。
院子角落的草棚底下,停著嶄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車,旁邊還極其氣派地支著一輛鋥光瓦亮的摩托車。
堂屋的房頂上,高高地架著鋁合金的室外天線,那是用來接收黑白電視機信號的。
這三樣大件往院子裡一擺,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那視覺衝擊力,簡直比後世停著三輛跑車還要震撼。
這天下午,日頭微微偏西。趙山河帶著小白去大棚里規整西紅柿秧子了。
院子裡,胖丫正挽著袖子,坐在大木盆前面吭哧吭哧地洗著衣服。
自打定下親事後,胖丫這個未婚妻跑趙家跑得比誰都勤。
她是個極其實在的東北大嫚兒,看著趙有才那個巨嬰笨手笨腳洗不乾淨衣服,她就心疼,乾脆把趙家兄弟倆的髒衣服全包了。
趙有才呢,正蹲在壓水井旁邊,極其狗腿地給胖丫打水、遞肥皂,一張白胖的臉上樂開了花:「春花,你歇會兒,看把你累的,這滿頭都是汗。」
「我不累,這幾件衣裳算啥。」胖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看著趙有才憨笑。
就在這極其溫馨的農家日常里,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刺耳的冷笑。
「喲!這還沒過門呢,就上趕著給人家當免費的長工了?我們老王家的臉,都讓你這沒出息的丫頭給丟盡了!」
胖丫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籬笆門被粗暴地推開,走進來一個五十多歲、乾瘦乾瘦的男人。
這人穿著件灰布褂子,一雙倒三角眼裡透著精明和貪婪。他一進院子,那雙眼睛就像探照燈一樣,極其貪婪地在摩托車、自行車和屋頂的天線上來回掃射,直咽口水。
來人正是胖丫的親大伯,十里堡有名的勢利眼,王富貴。
「大伯……你咋來了?」
胖丫站起身,有些侷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
「我咋來了?我要是再不來,你這傻丫頭非得把自己白送給人家不可!」
王富貴極其囂張地走到院子中央,指著胖丫的鼻子就開始罵,「你爹媽老實,抹不開面子,我這個當大伯的不能不管!你看看趙家,摩托車騎著,電視機看著,富得流油!可給咱們老王家的彩禮呢?就那麼點破爛玩意兒,打發叫花子呢!」
胖丫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急得直跺腳:「大伯!你別胡說!山河大哥和有才哥對我可好了,彩禮的事兒,我爹媽早就點頭同意了,你憑啥跑來鬧!」
「我呸!你個女生外向的賠錢貨!」
王富貴一口黏痰吐在地上,冷笑著看向旁邊已經有些發懵的趙有才,「趙老二,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們家現在這麼有錢,想娶我們家春花,彩禮必須重新談!我也不多要,再加三百塊錢現洋,外加兩百斤細糧!少一分,我今天就把春花帶走,明天就給她重新尋個人家!」
三百塊錢!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來塊錢的年代,這簡直就是獅子大開口的訛詐!
「大伯,你瘋了!我不走!我生是有才哥的人,死是有才哥的鬼!」
胖丫委屈到了極點,眼淚奪眶而出。她知道自己大伯是個見錢眼開的主,但沒想到他竟然能跑到婆家來這麼擠兌自己,這讓她以後在趙家還怎麼抬得起頭?
王富貴見胖丫還敢頂嘴,頓時火冒三丈,上去一把死死攥住胖丫的胳膊,極其粗暴地就往外拖:「跟我回去!丟人現眼的玩意兒,今天不把彩禮拿出來,這婚就結不成!」
胖丫掙扎著,哭喊著,絕望地看向一旁的趙有才。
此時的趙有才,站在壓水井旁邊,雙腿發軟,渾身的肥肉都在不可抑制地哆嗦。
他是個什麼人?他從小就是個被爹媽慣壞的巨嬰,性格里最大的特點就是欺軟怕硬。以前在村里,只敢欺負欺負老實人,遇到比他橫的,比如王大麻子那種混不吝,或者是他大哥趙山河,他立刻就慫得像個鵪鶉,連個屁都不敢放。
面對王富貴這種撒潑耍橫的長輩,趙有才的第一反應,依然是極其本能的恐懼和退縮。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嘴裡哆嗦著想喊:「哥……大哥……」
可是,這一聲「大哥」還沒喊出口。
他看到了胖丫那張因為掙扎而漲紅的臉,看到了胖丫眼裡那一抹深深的絕望,還有那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泥土裡的眼淚。
那一滴眼淚,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趙有才那個懦弱了二十多年的靈魂上。
他突然想起了前陣子自己摔進爛泥坑裡,胖丫不顧髒臭想拉自己起來的焦急模樣,想起了胖丫把碗裡最大的一塊鵝肉夾給自己的溫柔,更想起了大哥趙山河當初用棒子抽他時說的那句話:「是個帶把的爺們,就得站直了,護住自己的窩!」
「我趙有才以前是個廢物,是個二流子……」
趙有才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干農活而終於長出老繭的手,呼吸變得極其粗重,「但我現在……是個爺們!」
「你他媽的給我鬆開她!!」
一聲極其駭人的怒吼,猶如平地炸起的一聲春雷,在亂石崗的院子裡轟然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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