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那本冊子(2/2)
顧衍開口,只說了一個字:「坐。」
她坐下了。
顧衍把那本冊子推到一邊,拿了另一疊東西翻開,繼續做他的事,就好像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坐在那裡,感覺胸口那口氣慢慢往下落,但沒有完全落下——顧衍這個人從來不把話說盡,他的沉默有時候是放過,有時候是押後再算,這一點她到現在還摸不准。
算了,摸不准就摸不准。
她在心裡默默總結了一句:這輩子離死最近的一回,是今天,靠著一頓嘴皮子功夫過來的。
也是門本事,往後要好好珍惜這條命。
關於顧衍這個人,她是後來斷斷續續拼出來的。
生母是宮裡的宮人,地位極低,生下他沒多久就被發落走了,顧衍跟著一個宮裡的老嬤嬤長大,五歲被送出宮,掛在一戶商賈人家名下做養子,中間的細節她沒有全打聽到,只知道他一個人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沒有什麼人真正幫過他。
皇上知道他的存在,始終沒有認過這個兒子。不是不知道,是明知道而選擇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隔著一堵牆,把人架在那裡,既進不去也出不來。
這件事她聽了之後,本以為知道了也就過去了。
沒想到有一天她坐在書房幫顧衍整理賑災的文書,那批銀子不知道在哪個環節被截走了一大半,到災區手裡只剩不到三成,帳目上寫得清清楚楚,顧衍一頁一頁翻著,臉上平靜,什麼都沒有。
但那種平靜,和一般的不在意不同,是往裡壓的那種,不露出來,不等於沒有。
她多看了他兩眼,顧衍察覺了,抬眼看她。
「有事?」
「沒事,看帳。」她低下頭。
出門的時候在廊子上站了一會兒,把這件事過了過,得出一個結論:顧衍這個人,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比旁人深得多的地方,輕易見不到,但不是沒有。
然後她又觀察了一段時日,發現他對民生確實有數,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記著,哪裡今年收成差了,哪裡的徭役加重了,哪裡的水利壞了多少年沒人修,他都清楚,甚至比那些地方官說的數字還准。
這就讓她有點困惑了。
一個要謀大位的人,揣著這樣一本帳——他要坐那個位子,是因為想要權,還是因為他知道,換了他,那本帳里的事情才能真正動一動?
她想了很久,沒想清楚,覺得這兩件事之間的關係,遠比她起初以為的複雜。
有一陣子,她對顧衍多上了點心,幫他多做幾件旁的事,留意一些他可能忽略的細節,顧衍某天終於注意到了,抬眼看了她好幾次,最後開口說:「你最近怎麼了?」
她說:「沒怎麼,就是手頭事少了,順帶幫幫忙。」
顧衍沉默了一下,說:「用不著刻意討好,那本冊子的事早翻篇了,沒必要再補。」
她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在想什麼,差點沒把手裡的筆摔出去。
「先生,我不是在討好你,我就是——」她頓住了,因為後半句話是「就是覺得你挺不容易的,想多搭把手」,這話說出來,有八成概率被顧衍反過來冷冷剜一眼,問她是在可憐他,那她就真的是自尋煩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