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那個隴西馬氏……讓他來見我!(2/2)
同一時間,趙國南境。
漳水以北,三座小城的集市上,突然多了幾家外地糧鋪。
掌柜的口音雜,有說是魏國來的,有說是韓地逃過來的。
韓國剛滅,這類商人滿地都是,誰也沒多想。
糧價壓得很低。
一石粟米,邯鄲賣三十五錢,這幾家鋪子只賣二十八錢。
百姓自然高興。
排隊排到街尾,一袋一袋地扛回家。
趙國本地的糧商坐不住了。
漳水沿岸最大的糧商叫趙豐年,家裡三代做糧食買賣,在南境六個城都有鋪面。
他派夥計去那幾家新鋪子打聽了一圈,回來時臉色發青。
「東家,他們的糧不像是從魏地運來的。量太大了,車隊從上黨方向來,日夜不停。」
趙豐年坐在庫房裡,盯著面前的帳本,手指發抖。
二十八錢一石。
他的成本價是二十六錢,算上人工、倉儲、損耗,賣三十二錢才剛保本。
對方賣二十八,他跟不跟?
跟,每石虧四錢,一個月虧到底朝天。
不跟,客人全跑了。
「先撐著。」
趙豐年咬了咬牙。「我不信他們能虧著賣一輩子。」
他不知道的是,這些糧鋪背後的銀錢,走的是咸陽少府的暗帳。
虧得起。
虧到趙國南境的糧市徹底爛掉為止。
邯鄲,丞相府。
郭開今日設宴,請了十二位門客。
廳堂正中掛了一幅新得的帛畫,據說是燕國某位沒落貴族家傳的,畫的是漁樵問答圖。
郭開站在畫前,背著手,微微仰頭,表情像是在品鑑,但眼角的餘光一直在掃座上賓客的反應。
「丞相好眼力。」
一個門客適時開口。「此畫筆法疏朗,意境深遠,非大家不能為。」
郭開點了點頭,矜持地笑了笑。
「偶得之物,不值什麼。」
不值什麼,但掛在正廳最顯眼的位置。
宴席過半,宋義從側門進來,湊到郭開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郭開的眉毛動了一下。
「隴西馬氏?」
「做鐵料和蜀錦的。」
宋義壓低聲音。「那人出手闊綽,但不張揚。來邯鄲七天了,四處打聽門路,但不找官面上的人,只在賭坊和商行走動。」
「圖什麼?」
「說是想在趙地開一條商路,缺個靠山。」
郭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靠山。」他咂了咂嘴,沒再問。
但宋義跟了他十年,知道這個表情。
沒拒絕,就是有興趣。
有興趣但不主動開口,就是要等對方先報價。
七日後。
邯鄲北門外。
一隊騎兵自北方官道而來,甲冑上沾著草原的沙塵,馬蹄踏在石板路上,聲音沉而有力。
為首之人四十出頭,身形精瘦,面容被風沙刻出深紋,顴骨高,眼窩深,兩道眉毛又濃又直。
李牧。
趙國武安君,北疆主將。
代地的匈奴被他打怕了。
但邯鄲城裡的人,也怕他。
不是怕他的刀,是怕他的嘴。
李牧進城沒有先回府邸。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親兵,大步往丞相府走。
守門的僕從攔了一下。
「丞相正在宴客。」
李牧看都沒看他,徑直推門進去。
廳堂里,郭開正和門客們品評那幅漁樵問答圖。
笑聲還掛在嘴角,就被門口的動靜打斷了。
李牧走進來。
靴底帶著泥,踩在郭開新鋪的蓆子上,留下一串髒印。
滿堂寂靜。
「郭丞相。」
李牧的聲音不大,「北疆三萬將士的糧餉,拖了兩個月。我的兵吃不飽飯。」
郭開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
然後他放下酒碗,站起來,臉上換了一副關切的表情。
「武安君遠道而來,辛苦了。糧餉的事,本相已經催過少府三次。」
「催了三次,一粒糧沒到。」
李牧打斷他。「催的是嘴,還是公文?」
郭開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十二個門客,加上兩個端菜的僕從,十四雙眼睛盯著他。
「武安君息怒。」郭開的聲音穩住了,甚至帶上了三分委屈。
「今年趙國各地收成不好,少府確實吃緊。本相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南境糧價一個月跌了兩成。」
李牧盯著他。「糧價跌,說明市面上糧食不少。少府吃緊,緊在哪兒?」
郭開沒接話。
他嘴角的弧度收了。
廳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聲響。
李牧掃了一眼滿桌的酒菜,目光在那幅漁樵問答圖上停了一息。
他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靴底帶著泥,又在蓆子上踩了一串。
郭開站在原地,盯著李牧的背影。
關切沒了。
委屈沒了。
最底下那一層,是陰。
宋義從側門探出半個頭,欲言又止。
郭開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隴西馬氏……」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讓他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