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太直白了,太粗暴了,太血淋淋了!(1/2)
孔甲緩緩睜開眼。渾濁的老眼越過案幾,掃過楚雲深布滿褶皺的麻衣、散亂未冠的髮髻,最後定格在那毫無形象抖動的腳尖上。
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從這位大宗師眼底划過。
粗鄙至極。
孔甲重新合上眼皮。對付這種不通禮數的鄉野莽夫,他連開口的興趣都欠奉。
坐在旁邊的孔由臉色鐵青,手中羽扇猛地指向楚雲深:「哪來的市井潑皮!也配與大宗師同席辯法!衛錚!」
儒生席位中,走出一名青年。
高冠博帶,雙手捧著一卷表面發黑髮亮的破舊竹簡。
衛錚走到台中央,雙手將竹簡在胸前展開。
他沒有看大秦律法,而是操著一口純正的洛陽雅言,高聲誦讀。
「星鳥惟侯,歷迎日推!盤庚遷殷,明聽朕理,罔致非命!」
聲音抑揚頓挫,拉著長長的古音尾調。
念完這幾句,衛錚雙手一合,將竹簡負於背後。
下巴微抬,直視坐在椅子上抖腿的楚雲深。
「此乃《尚書·盤庚》先王遺卷!通篇無一圈點斷句,且蘊含楚、晉數地古音。」
衛錚嘴角扯出一抹譏諷,「請這位秦廷高人,當著天下百姓的面,斷句釋義。」
台下隔離帶外,爆發出陣陣刺耳的鬨笑。
世家門客們混在人群中,笑得前仰後合。
「《盤庚》篇!那可是天下最佶屈聱牙的古文!」
「裡面全是生僻字和倒裝句,別說這個市井狂徒,就是廷尉府的刀筆吏全加一塊,能認全上面的字嗎!」
李斯站在楚雲深身側。
玄色官服下的後背已經濕透,手背青筋暴起。
這篇《尚書》,當年他在稷下學宮求學時,也背得磕磕絆絆。
裡面有太多古音絕學,全靠當世大儒口耳相傳。
對方不跟你講道理,就考你認字。
此局,無解。
廷尉張平等法吏死死低著頭,只覺得大秦的顏面要被活活踩死在這高台上。
人群最前方,嬴政冷眼看著高台,雙手攏在葛布常服的袖中,大拇指死死壓著食指關節,骨節泛白。
無數雙眼睛盯著台上的麻衣青年。
楚雲深沒站起來。
他甚至沒去看衛錚手裡那捲竹簡。
他伸出右手小拇指,歪著腦袋,掏了掏右邊耳朵。
接著把手拿到嘴邊,吹了吹指甲蓋上的灰。
衛錚眉頭緊皺,這粗俗的動作讓他一陣反胃:「豎子!大庭廣眾之下,有辱斯文!你到底能不能釋義!」
「釋什麼義啊。」
楚雲深放下右腿,身子前傾,兩手手肘隨隨便便撐在膝蓋上。
他看著衛錚,眼神像看一個傻子。
「你搖頭晃腦費了半天勁,念這一大串,是不是就想表達一句『我們要搬家了,大家聽指揮,別瞎鬧騰』?」
靜。
諾大的南廣場,幾萬人的雜音瞬間消失,只剩下風卷旗幟的獵獵聲。
衛錚臉上的譏諷瞬間凝固,嘴巴半張。
準備好的一肚子的引經據典、考據辭藻,像被一塊破抹布死死堵在喉嚨里。
他臉頰憋得通紅,由紅轉紫。
「你……你……」衛錚指著楚雲深,手臂直哆嗦。
「先王訓言,蘊含治國大道!你竟敢用搬家二字,用如此粗鄙之語褻瀆經典!」
「粗鄙?」楚雲深嗤笑一聲。
他雙手一按膝蓋,站直身體。
楚雲深沒有理會衛錚,而是邁開步子,徑直走到高台最前方的邊緣。
台下,是幾萬顆黑壓壓的腦袋。老秦人們瞪大眼睛,愣愣地看著這個連官服都沒穿的年輕人。
「大秦的老鄉們!」
楚雲深突然扯著嗓子,朝著台下大喊,「剛才這書呆子念的東西,你們聽懂了嗎!」
前排的殺豬匠愣了一下,手裡緊緊攥著殺豬刀,下意識扯著大嗓門回了一句。
「沒聽懂!嘰里咕嚕的,像道士做法!」
人群爆發出一陣大笑,原本壓抑屈辱的氣氛瞬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楚雲深轉過身,抬手指向衛錚手裡的竹簡。
「沒聽懂就對了!」楚雲深聲音極大,壓過了台下的雜音。
他沒有看衛錚,而是死死盯著孔由,盯著一直閉目的孔甲,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般砸了過去。
「字造出來,是幹什麼用的!」
「是用來傳遞消息的!朝廷要打仗,發個公文,老百姓看了,知道要去哪裡集合,這叫字!縣衙要收糧,寫個布告,商販看了,知道交多少錢,這叫字!」
楚雲深大步跨回台中央。
「文字,就是個工具!和鋤頭、殺豬刀沒區別!」
楚雲深猛地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
「可你們幹了什麼?」
「你們把一句簡簡單單的大軍開拔,寫成一百個誰都不認識的生僻字!把一句搬家,加一堆毫無用處的上古祭音!連斷句都不給標,硬生生連成一片死字!」
「一句話寫出來,老百姓聽不懂,當兵的看不明白,只能幹瞪眼。這叫哪門子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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