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夜族(1/2)
三日後,天寶上宗山門。
整個宗門上下籠罩在一片肅穆悲涼的氣氛中。
山門廣場上,以宗主姜黎杉為首,韓古稀、柯天縱、蘇慕雲三位宗師已然到場。
更遠處,許多內峰長老、真傳弟子也默默肅立,人群黑壓壓一片,卻寂靜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西北天際。
當那幾頭金羽鷹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天際,緩緩降落在廣場上時。
陳慶第一個躍下鷹背,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羅之賢的遺體抱了下來。
羅之賢面容安詳,灰袍雖破舊染血,卻已被陳慶仔細整理過,長發也梳理整齊。
姜黎杉一步上前。
這位向來沉穩如山、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寶上宗宗主,此刻看著羅之賢的遺體,臉上肌肉微微抽動,眼中流露出複雜。
他長長嘆了口氣,「羅師兄……何至於此啊。」
韓古稀走上前來,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深深看了羅之賢一眼,搖頭喃喃:「槍道奇才,天縱之資……竟折於此地,折於同門相殘……可悲,可嘆!」
柯天縱面色凝重,掃過羅之賢遺體,尤其在胸腹間那猙獰傷口上停留片刻,眉頭緊鎖,低聲道:「李青羽那叛徒,竟真墮入此等外道!」
李玉君早已雙眼紅腫,此刻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而就在這時,一道佝僂瘦小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廣場邊緣。
是華雲峰。
他依舊穿著那身破舊的灰袍,身形枯瘦,但此刻,他身上再無半分往日那種沉寂死氣。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陳慶懷中那具遺體上。
他佝僂的身軀開始顫抖,越來越劇烈。
「華師兄……」
柯天縱察覺異樣,轉頭看來,欲言又止。
華雲峰卻仿佛沒有聽到。
他一步步,極其緩慢地走向陳慶,走向羅之賢。
他終於走到近前。
「師兄……」
華雲峰開口,聲音嘶啞,「我……來遲了。」
他顫抖得幾乎站立不穩,那沖天的悲愴與悔恨,讓周圍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陳慶抬頭,看著這位傳說中的前代宗主,獄峰峰主。
他從師父最後的叮囑中,知道此人可信,知道師父對他有未盡的期盼。
姜黎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沉聲開口:「羅師兄他是為清理門戶,了斷恩怨,為我天寶上宗雪恥而戰,其志可嘉,其行可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門人,聲音傳遍廣場:「羅師兄,乃我天寶上宗萬法峰峰主,槍道宗師,今日為誅叛徒李青羽,力戰而歿!此仇,我天寶上宗必報!此恨,我天寶上宗必雪!」
聲如金鐵,擲地有聲。
韓古稀、柯天縱、李玉君同時躬身:「謹遵宗主之命!」
廣場上數千弟子,無論內門外門,無論修為高低,此刻盡皆肅然,齊聲喝道:「謹遵宗主之命!必報此仇!必雪此恨!」
聲浪滾滾,直衝雲霄,帶著悲憤,更帶著一股同仇敵愾的意志。
姜黎杉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陳慶,語氣緩和了些許:「陳慶,羅師兄的後事,還需操辦,他一生孤直,親人故舊寥寥,唯有你這一位親傳弟子……」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陳慶將師父的遺體輕輕交到旁邊兩位早已準備好的執事弟子手中,那兩人神色恭敬肅穆,以潔淨白布小心接過。
隨後,陳慶轉身,沉聲道:「弟子陳慶,願為恩師,披麻戴孝,操持後事,守靈送終!」
姜黎杉點點頭,隨即下令:「傳令各峰,羅峰主祭奠之儀,定於七日後舉行!宗門上下,皆需素服,以祭英魂!」
「是!」
眾人應道,隨後各自散去,為七日後的祭奠做準備。
陳慶沒有休息,而是徑直回到了萬法峰那座熟悉的小院。
夜色已深,院內僅有一盞孤燈,映著老僕憔悴的身影。
「少主人!」
平伯見陳慶歸來,連忙上前,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血絲,聲音沙啞。
「平伯。」陳慶扶住老人微微顫抖的手臂,心中也是一酸。
這老僕侍奉羅之賢不知道多少年,只怕不比自己輕。
「少主人,裡面請。」平伯引著陳慶走入屋內。
室內陳設依舊簡樸,一如羅之賢生前。
一盞油燈在桌上靜靜燃燒,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平伯聲音低沉:「主人此番布局謀劃,老僕知道一二,但知道得不多,他只說,有不得已的理由。」
他抬起眼,看著陳慶,緩緩道:「他說,不僅是為了少主人你,也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一個等了太久、必須了結的答案。」
陳慶默然。
是啊,布局殺李青羽,既是為了清理門戶、報弒師之仇,又何嘗不是為了斬斷自己心中兩百年的枷鎖?
而將自己這個弟子未來的道路也謀划進去,此刻回想,字字句句,都重若千鈞。
陳慶內心長嘆,心頭翻湧一陣熱意與酸楚。
「主人的槍……」平伯的目光落在陳慶隨身帶著的長條布囊上。
陳慶解下布囊,雙手捧出那杆隕星槍。
槍身古樸,在昏黃油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那些沾染的鮮血已被陳慶仔細擦拭乾淨。
此刻握在手中,槍身並不冰涼,反而隱隱透著一股溫潤的熱度,仿佛師父殘留的意志仍在其中流轉。
「這把槍,非同一般。」
平伯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過槍桿,動作小心翼翼,「當年,主人在『落星坡』,機緣巧合,得了一塊域外星辰墜落後的核心精鐵,那精鐵比殞母還要珍貴無數倍,不過拳頭大小,卻重逾萬鈞,內蘊奇異星輝與不滅炎力,據說……乃是與鑄造某些通天靈寶同源的神料。」
「通天靈寶同樣的材料?」陳慶目光一凝,再次審視手中長槍。
「沒錯。」平伯點頭,「那顆天外星辰極小,但其核心歷經九天隕落煅燒,雜質盡去,靈性自生,堪稱天地奇珍。」
「主人得此後,又搜集了北海寒鐵、南山紫銅等數十種稀有寶材,請動當時鍛兵堂總堂堂主出手,費時七年,方鑄成此槍胚,而後又是數十年日夜以自身氣血真元溫養,以槍意淬鍊,方成此『隕星』。」
「此槍經過主人百年武道意志孕養,早已超凡脫俗,堪稱上等靈寶中的極品,鋒銳無匹,堅不可摧,更難得的是……它已孕育出一絲微弱的靈性,這靈性因主人槍意而生,與主人心意相通。」
「假以時日,若得大機緣、大造化繼續溫養錘鍊,未必沒有機會……蛻變升格,觸及那通天靈寶的玄妙境界,當然,那需要的歲月與際遇,就非老僕所能揣度了。」
陳慶默默聽著。
這份傳承,太沉重,也太珍貴。
隨後,平伯轉身,取出一個扁平的鐵盒。
打開鐵盒,裡面端正地放著兩本薄冊。
一本封面無字,紙質古舊,邊角微微磨損,另一本則是稍新的青皮冊子。
「這是主人臨行前,特意交代老僕保管,待……待事後交給少主人的。」
平伯將鐵盒推向陳慶,「一本是主人自創的攻伐大神通《二十八宿雷敕》的完整修煉法門與訣要,另一本,是主人畢生鑽研槍道、尤其是參悟槍域,乃至最終衝擊並成就四重槍域的所有心得、體悟、手札整理。」
「此二者,可謂主人衣缽精髓所在,少主人定要好生參悟。」
陳慶鄭重接過,仿佛能感受到師父灌注其中的心血與期望。
平伯繼續道:「主人對少主人,當真關懷備至,其實,上次少主人獨自前往西南八道,主人暗地裡命老僕遙遙跟隨,以作護衛。」
「你暗中跟隨?」陳慶訝然抬頭。
西南八道之行險象環生,他竟從未察覺。
平伯微微躬身:「老僕實力低微,僥倖靠歲月積累與主人指點,堪堪達到九次真元淬鍊之境,主人嚴令,除非少主人遭遇真正的生死大劫,尤其是面對宗師級以上無法抵禦的危險,否則絕不可現身插手。」
「主人說,真龍需經風浪,雛鷹當擊長空,只要不是宗師出手,以少主人之能,必能化險為夷,即便真有宗師不顧臉面出手,老僕拼卻性命,也要為少主人博取一線生機。」
聽到此處,陳慶胸腔之內酸澀翻湧,幾乎難以自持。
細細想來,自從踏入武道之途,師父羅之賢確是對他最好的人之一。
傳道授業,解惑庇佑,傾囊相授卻無所求,唯一的期望,似乎只是自己能繼承他的槍道,不斷前行,直至有一天……能超越他。
「戰勝他的那一天……」陳慶心中默念,無邊的遺憾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如今,這一天永不可能到來了。
人生在世,終究難逃遺憾嗎?
遺憾或許無法彌補,但有些事,必須去做。
陳慶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心緒強行壓下:「師父的仇,我會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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