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鮮活,破店,錨點(1/2)
李夜白走出749局大門時,龍城正下著小雨。
他深吸一口氣,雨水裡的鐵鏽味、尾氣味、遠處夜市飄來的孜然味,混在一起往肺里鑽。天人境的感知把這股複雜的氣味拆成幾十種層次,他卻覺得比先天仙人丹的蒼茫氣息更讓人踏實。
三師傅寂靈瓏坐在主駕駛的位置,看著李夜白問道:
「怎麼樣?成了天人以後,你想幹嘛?」
李夜白看著窗外的小雨,思考了一下說道:
"餓了。"他說。
大師傅沒說話,只是把那件從來不離身的灰色長衫領口攏了攏。
余簾的因果眼在雨幕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回李夜白後腦勺上。
寂靈瓏罵了句:"臭小子,剛活過來就知道吃。"
"不是餓。"
李夜白撓撓頭,暗金色的瞳孔在路燈下縮成細線,"是想吃點……人的東西。"
大師傅的目光轉移到了李夜白的臉上。
她的眼睛裡有帶著憐惜的情緒說道:
「昏迷的三天時間裡,很不容易吧?」
李夜白笑了笑,有點滄桑地說道:
「師傅,不瞞您說,我感覺在意識世界裡,呆了十年那麼久。」
他在黃泉里啃了四十萬冤魂,現在看見活人的煙火氣,比看見龍脈地氣還饞。
寂靈瓏歪著腦袋,不耐煩說道:
「你不回家找老婆,居然要和師傅們吃飯?」
李夜白點點頭,看著兇巴巴的三師傅,笑著說道:
「總不能有了老婆就忘了師傅。」
「對了,為什麼四師傅她們沒有來?」
大師傅看向窗外的雨夜,仿佛看透了雨幕輕聲說道:
「我們商量好了,你其他三個師傅給你報仇去了。」
報仇?
李夜白詫異。
報什麼仇?
九菊一脈的分部不是覆滅了嗎?
鳴山茂夫都死了。
他剛想追問,余簾說道:
「好了,不提這個,既然要吃飯,我推薦一家店。」
李夜白的六個師傅里,屬余簾最是安靜,余簾難得開口,諸位都要給面子的。
「走吧,我知道一家館子,味道很不錯。」
龍城西郊,老火車站背後,有一條被城管追了二十年的巷子。巷子盡頭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燈泡底下是"老張燒烤"四個紅漆字,掉了一半,變成"老張燒"。
門口支著四張摺疊桌,塑料凳子缺角的缺角,裂腿的裂腿。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炭爐前翻羊肉串,油滴下去,火苗"轟"地竄起來,被他一巴掌拍下去。
"張叔。"余簾拉開一張凳子,用袖子擦了擦,"還有肉嗎?"
老張抬頭,眯著眼看了余簾三秒,他似乎回憶起了什麼激動說道:
「誒哦,丫頭,有陣子沒來了。」
這下,大師傅都詫異,看老闆的態度,似乎真的想起了余簾。
也就是說明,這個破燒烤店,真的和余簾有因果!他手裡的鐵簽子沒停:"有。羊肉剛串的,腰子剩最後四串,板筋要現切。"
他的目光掃過李夜白身後的三個女人,沒多問,只是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塊抹布,把最乾淨的那張桌子又擦了一遍。
"坐。"李夜白回頭,沖三個師傅咧嘴。
大師傅看著那張油漬麻花的塑料凳,站了兩秒,坐了。
余簾的衣擺拖在地上,沾了點髒水,她沒低頭看。
寂靈瓏一屁股坐下,凳子腿"嘎吱"一聲,她罵:"破地方。"
"破才好吃。"余簾說。
老張的炭爐是傳統的長條鐵皮槽,燒的是果木炭。
李夜白坐在背對爐子的位置,卻能"看"見每一縷煙的走向——炭火的熱氣往上走,遇到生肉的水分,騰起帶著油脂香的白煙,被夜風一吹,往巷子裡散。
他的鼻子比眼睛還忙。
羊肉的膻味里裹著一絲青草香,說明是當天現宰的羊;
孜然粒在鐵板上烤過,揮髮油正在空氣中炸開;
辣椒醬里的蒜素被高溫激活,辛辣味直衝天靈蓋。
"二十串羊肉,肥瘦各半。"李夜白豎起手指,"四串腰子,板筋來一盤,韭菜茄子各兩串。再烤四個燒餅,夾肉吃。"
他頓了頓,看向大師傅:"您……能吃辣嗎?"
大師傅抬眼,那雙能看透山川草木的眸子在燈泡底下顯得柔和了些:"能。"
"微辣還是中辣?"
"辣。"
一個字。李夜白笑了,沖老張喊:"辣椒正常放,有一桌要加辣。"
寂靈瓏踹了他小腿一腳:"我呢?"
"三師父您……"李夜白故意拖長音,"不是什麼都吃嗎?當年在苗疆,蟲子都嚼得嘎嘣脆。"
"那是任務!任務!"寂靈瓏又要踹,被余簾伸手攔了。
"四串腰子,給我兩串。"余簾說。她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水,卻多了一絲……溫度?
李夜白愣了一下。二師父余簾,因果大道,不食人間煙火。他從來沒見過她對某種食物表現出興趣。
"好。"他點頭,沖老張補了一句,"腰子多放孜然。"
肉上來了。
鐵簽子頭尾烤得焦黑,中間的肉塊冒著油花,辣椒粉和紅油混在一起,在燈泡底下泛著一層曖昧的光。韭菜被烤得發軟,茄子的皮皺起來,露出裡面吸飽了蒜泥和醬油的瓤。
余簾主動拿起燒烤,遞向李夜白。
李夜白沒動。
他看著那盤肉,忽然想起黃泉里的黑色海洋。
那些冤魂的怨氣也是黑色的,黏稠的,帶著腐朽味。
而眼前的肉,是紅的,是熱的,是活著的。
終於,他看向二師父,得到了一個鼓勵的眼神。
他拿起一串羊肉,牙齒咬下去。
油脂在舌尖炸開,辣椒的灼燒感從味蕾一路燒到胃袋,羊肉的纖維被炭火逼出最後一絲水分,嚼勁裡帶著一點焦香。
他的天人境感知把每一種味道拆成無數細節,卻不再覺得繁雜——它們混在一起,就是"好吃"。
"嗯。"
此時,大師傅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鼻音。
李夜白抬頭。
大師傅手裡拿著一串羊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她的嘴唇被辣得發紅,額角沁出一層細汗,在昏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
"您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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