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借來三把刀(2/2)
陳德泰神情自若,這事兒他早有準備,這時候他不能說縣公署冤枉他,也不能說這芙蓉土是假的。
說這些都沒用,而且有些事兒他真吃不准,手下人在船上帶私貨,也是時有發生的事情。
他現在要說的是行規:「商家的貨物上船之前都已封裝,我們跑船的只負責運輸,縣公署在船上發現煙土,應該懲辦商家,為什麼要扣我的船?」
嚴鼎九笑了笑:「陳老闆,一句只負責運輸,就把自己摘得這麼幹淨?商家現在就說這些煙土是你放進去的,借他們的貨物往外販運,這話你又怎麼說?」
陳德泰怒道:「這是污衊!你現在就可以把商家叫過來,我當面和他對質。」
「是不是污衊,你去找縣公署評理!」嚴鼎九不再理會陳德泰,他衝著一群記者說道,「沈大帥頒布新政,就是為了在換船期間,清查貨物,杜絕這些不良奸商的不法行為,讓這些南地的蠹蟲無所遁形!」
說到蠹蟲兩個字,嚴鼎九看了陳德泰一眼。
記者們拿起相機,對著陳德泰一直拍。
陳德泰解釋了很長時間才送走了記者,當天晚上,他沒有回茶湄府,他住在了三河口。
德泰航運在三河口有分號,深夜,陳德泰在分號支起一口大鍋,煮了一鍋湯麵。
他在三河口煮麵,駝月城大帥府的廚房裡,原本空空蕩蕩的一口大鐵鍋,突然開鍋了!
大鍋里先是出現了清湯,清湯不斷翻滾,湯汁漸漸發白,原本在陳德泰鍋里的麵條,到了閻大帥的鍋里。
通訊兵在鍋里翻找出了一封信,呈給了閻大帥。
閻大帥看過信,知道了陳德泰那邊的遭遇:「張來福這是做起了換船的買賣,這事還真不好辦。」
陸盛輝之前看到了報上的公告,知道沈大帥的新政,可陳德泰之前也給過承諾:「陳德泰不是說,沈大帥的手還管不到他嗎?如果沈大帥對一介商人下手,他在南地怕是不得民心吧?」
閻殿臣搖搖頭:「不是老沈為難他,是三河口為難他,把他船困住的是縣公署。」
陸盛輝覺得這是個話柄:「沈帥把三河口給占了?那他就更不得民心了,喬季倫是老實人,這不是明擺著強搶老喬的家業嗎。」
閻大帥嘆了口氣:「明面上沒占,縣知事還是喬季倫,這個喬季倫好用啊,老頭歲數大,有輩分,還是喬家老人,讓他當縣知事,誰都挑不出毛病,他說陳德泰運芙蓉土,陳德泰也洗不乾淨。」
陸盛輝覺得這事兒也不難處理:「這分明就是沈大帥在幕後主使,咱們應該在報紙上發文譴責!」
「譴責誰去?不是老沈幹的事情,你怎麼往他身上賴?」閻殿臣在經緯堂里來回踱步,「老沈不敢把事做在明面上,說到底還是不想壞了名聲。
他說換船是為了安全著想,擺明了不想把手腕用得太硬。
這事兒也確實不難應付,三河口這邊被老沈攥住了,那就不在三河口停船。
告訴陳德泰,凡是從南邊來的小船,直接闖過三河口,不做停留。
從西邊去的大船,在到三河口之前先一步換船,也不在三河口停留,我看老沈還能怎麼辦?」
陳德泰收到回信,傻眼了。
他以為閻帥能給他支持,就算不直接發兵,也在報紙上發個文,起碼替他站台撐腰。
萬萬沒想到,閻帥什麼支持都沒給,只給他出了這麼一個彆扭的主意。
這個主意占不到理,也搶不到利,只能找個彆扭!
三河口,三河交匯,這地方本來就是裝船卸船,轉運貨物、補給食物和燃料的好地方。
閻帥出的主意,讓西邊來的大船提前換小船,這就等於提升了運輸成本。讓南邊去的小船延後換大船,這不僅提高了風險,小船上的燃料可能都支撐不到下個港口。
陳德泰有些後悔,這事問閻帥,到底是問對了,還是問錯了?
可閻帥已經下了命令了,那也只能照辦。
困在三河口的船先暫時困著,慢慢協商解決,其他船隻一律不在三河口靠岸。
黃招財就等著這機會:「來福,他們不在三河口停船,那就是要強闖了,既然要強闖,咱們就來點狠的,我在鎖江營那先把大麻繩給拉上。」
張來福擺擺手:「別總想著大麻繩,要是在鎖江營下手,那和之前的水匪還有什麼區別?這件事情你先不要輕舉妄動,我另外借把刀子。」
陳德泰這次親自押送一批陶瓷前往駝月城。
這次出行的目的主要有兩個,一是他在確認新的轉運補給點夠不夠用,二是他要專門見閻帥一面,好好說說苦衷。
新的補給點在粟川邑,離三河口還有兩天行程。陳德泰坐的這艘船是吃糧食的,到了三河口不能停船買糧,人得省著吃,船也得省著吃。
餓上兩頓三頓倒也能忍,陳德泰最擔心的是鎖江營。
鎖江營現在在張來福手裡攥著,他跟張來福對著幹,張來福肯定不能輕饒他,到了鎖江營,肯定得被大麻繩給攔住。
陳德泰也做好了準備,他在船上帶了記者,一到麻繩卡子,就讓記者當場拍攝,當場撰稿。這些記者還帶著發報機,他們到時候立刻給報社發報,必須把張來福的暴行公之於眾。
到了鎖江營地界,所有記者全都準備好了,拿著本子的,舉著相機的,有的膽子大的,甚至衝到了甲板上,想搶最好的拍攝視角。
陳德泰把甲板上的記者給勸了回來:「諸位,鎖江營可不是鬧著玩的地方,這是虎狼盤踞之地,在這的都是窮凶極惡之徒。」
有記者問了:「陳老闆,您覺得巡防團標統張來福,也是窮凶極惡之徒嗎?
,陳德泰搖了搖頭:「我剛才的這番話並沒有特指任何人,張標統趕走了鎖江營的水匪,我相信他是個英雄,對於他這樣的英雄,我心裡也無比敬佩。
現在鎖江營在張標統的掌控之下,我相信,我和我的船隊可以安全地通過鎖江營,張標統及其摩下將士,不會為難一個守法經營的普通商人!
自喬大帥過世以後,南地的百姓遭遇了太多的苦難,我相信苦難總有結束的一天,我相信鎖江營的局面會有所改變,而不是由一夥匪徒來代替另一夥匪徒,繼續在此作惡!」
陳德泰越說越激動,一連說了個把鐘頭,沒用稿子。
在船運行業縱橫幾十年,這就是陳德泰的本事,說到口乾舌燥,下屬過來續上一杯茶,陳德泰還能接著說,一點都不知道疲憊。
一名記者提醒了一句:「陳老闆,麻繩卡子已經過了。」
陳德泰的情緒依舊非常激動:「麻繩卡子雖然過了,但是南地的苦難還沒過去,我們,我們現在還是要,還是挺好的....
,奇怪了,張來福怎麼不在麻繩卡子設伏?
在麻繩卡子動手,一槍一炮都不用放,這些船一艘都跑不了。
陳德泰沒想到張來福非但不在麻繩卡子動手,後續的路程也沒什麼動靜。
船隊一路駛出了鎖江營的地界,途中沒有遭遇任何攔截。
記者們一直圍著陳德泰拍了很多,也寫了很多,他們寫下的這些內容,條理清晰,邏輯嚴密,除了沒什麼用之外,基本挑不出其他毛病。
一直到黃昏時分,記者們不想再拍,也不想再寫了,折騰了一整天,他們都覺得餓了。
為了安撫記者們的情緒,陳德泰當天晚上讓他們飽餐一頓,到了第二天就得省著吃了。
早飯、午飯吃的都是稀粥,到了晚飯還是稀粥,記者們很生氣,找陳德泰要個說法。
陳德泰這邊還沒給出解釋,江面上忽然響起了炮聲。
炮聲來了!
陳德泰終於等到了這一刻,張來福還是跟他動手了!
他趕緊招呼記者出來:「有些東西你們一定要親眼見證,你們要看仔細了,到底誰是給南地帶來苦難的暴徒!」
記者們端著相機,拿著小本,又沖向了甲板。
這次陳德泰沒有阻攔,如果有記者再次喪生,更能進一步揭露張來福的種種暴行。
記者看了看對面船隻,不像是正規的戰船。
再看看船上的士兵,穿的不是軍服,拿的也不是正規武器。
這是張來福的人嗎?
船員已經打探清楚了:「來的是水匪。」
陳德泰一愣:「你可看仔細了,到底是水匪,還是張來福手下的兵?」
船員非常肯定:「是水匪,河撈煞的人!」
「河撈煞?」陳德泰不相信,「這個月的行水錢不是給過了嗎?這怎麼還跟咱們動上手了?」
河撈煞是這一帶名氣很大的水匪,在以前,過往商船被鎖江營盤剝一道,到了河撈煞的地界,還得再交一份買路錢。
但河撈煞的勢力跟鎖江營沒法比,他不敢收那麼多錢,價碼上也有商量。
陳德泰每個月會給河撈煞送三百大洋,德泰船務行的船,河撈煞就不碰了。
這個月的行水錢明明已經給了,河撈煞居然還來打劫?陳德泰忍不了這個,直接到甲板上和河撈煞交涉。
「撈爺,行走綠林道,你得講規矩吧?你要是這麼辦事,以後誰還跟你做生意?」
河撈煞衝著陳德泰笑了笑:「陳老闆,你家大業大,一個月就給我三百大洋,這點錢能夠弟兄們吃幾頓飯?」
記者們聞言,趕緊記下了這段話。
有的記者記得比較仔細:「陳德泰每月都給水匪河撈煞大筆資財。」
有的記者記得比較粗略:「陳德泰和水匪河撈煞來往密切。」
陳德泰問河撈煞:「撈爺,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回你想要多少?」
河撈煞倒也沒客氣:「你這次帶了這麼多船,我估計船上有不少好東西,你把船上東西給我留一半吧,就當咱們合夥做了一回生意。」
記者們紛紛記了下來:「陳德泰和水匪河撈煞合夥做生意。」
陳德泰急了:「撈爺,咱們倆交情一直不錯,我船上也帶著傢伙來的,你不是想逼著兄弟我翻臉吧?」
河撈煞不著急:「這話說的,哪能逼你翻臉呢?你不想交錢,我也不為難你,那就請你在我這多住兩天,我就放你走。」
這群水匪不開槍,不開炮,就攔著陳德泰的船,不讓他通行。
河撈煞回了水寨,恭恭敬敬地問刮地刀:「刀爺,把事做到這地步,我可算給足您面子了。」
刮地刀一皺眉:「撈爺,這話說得不對了,什麼叫給足我面子?這是給福爺面子!福爺剛把鎖江營給打了,收拾你還在話下嗎?」
河撈煞連連點頭:「刀爺說的是,我做事盡心盡力,就盼著刀爺能在福爺面前給我美言幾句。」
刮地刀一聳眉毛:「咱倆什麼交情啊?話好說,但事你也得辦得好看!我在福爺面前想誇你,我也得張得開嘴呀!」
河撈煞心裡暗罵了一句:你個死花舌子!
心裡罵歸罵,可做事兒不含糊,河撈煞,是張來福借來的第二把刀,他讓陳德泰的船隊在河面上停了整整三天。
陳德泰的船上已經沒吃的了,哪能扛得住這個?
剛到第三天上午,船上的記者眼睛餓得發綠,把陳德泰罵得體無完膚,還把消息都用發報機送回報社了。
無奈之下,陳德泰留下了一大半的瓷器,河撈煞這才放行。
等船到了駝月城,陳德泰正想去找閻大帥訴苦,他是真沒想到,還沒等見到閻大帥,他先被陸參謀罵了一頓。
「你找的都是什麼記者?這報紙上都寫的什麼?你怎麼還和河撈煞論上交情了?你天天說自己守法商人,守法商人是這麼做事的嗎?」
被陸參謀罵了一頓,陳德泰不敢多說半句。
回到客棧,陳德泰大發雷霆,要把帶來的這些記者召集在一起,好好教訓他們一頓。
船員去叫記者來,記者早都跑光了。
他們早就想好了,回程不坐他的船,坐他的船還得挨餓。
回去的路上,記者們也沒閒著,繼續發文罵陳德泰。
黃招財也看到了報紙,他覺得這麼做,還是便宜陳德泰了:「就該讓河撈煞把他弄死,這叫殺一做百!」
張來福覺得黃招財的想法不對:「做生意不要總想著打打殺殺,咱們是斯文人。」
「等陳德泰從駝月城回來,不還得和咱們對著幹?」
「未必!」張來福覺得陳德泰不會再和他做對了,「我還借了第三把刀,這把刀捅下去,能讓陳德泰開竅!」
黃招財不懂:「你是要借誰的刀?」
張來福笑道:「你猜陳德泰去駝月城找誰了?你猜閻大帥會不會幫他?」
在駝月城苦等了三天,陳德泰好不容易見到了閻大帥。
閻大帥的態度比陸參謀好多了:「德泰,受累了,受苦了,這一路不容易啊。」
「大帥,苦和累都不算什麼,船隊在粟川邑上補給,實在太難了,船上的物資不夠,路上一直挨餓————」
閻大帥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勸道:「德泰呀,我知道你難,正因為難,這件事才要交給你去辦。我知道你是有骨頭的人,不會為了這一點難處,就向張來福低頭該給你辦的事,我肯定給你辦好了,以後你在駝月城的生意,我肯定給你照顧著,我老閻從來沒有虧待過朋友,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
陳德泰點點頭:「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當天晚上,閻大帥留陳德泰在大帥府吃飯,吃飯期間又給陳德泰吃了不少餅子,有油酥烙餅、蔥花鍋餅、椒鹽千層餅。
閻大帥邊吃邊勸:「德泰,使勁吃,管飽了吃,我老閻從來不虧待朋友!」
陳德泰感動得眼淚直流:「大帥,就沖您對我這份恩情,我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能向張來福服軟認慫!」
閻大帥豎起大拇指:「這才是好漢子!」
第二天,陳德泰坐船返城,他沒回茶湄府,直接去了三河口。
到了三河口,他帶了兩箱金條,來找張來福。
這回他運氣好,等了兩個多鐘頭,他終於見到張來福了。
「福爺,以前是陳某不對,今天特地給您賠禮了!」
「你來賠禮了?」張來福笑道,「空著手來的?」
陳德泰把兩箱子金條往桌上一擺:「我帶著心意。」
張來福打開箱子看了看,微微搖了搖頭:「心意不是太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