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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不講理的福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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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謹之把貨量寫清楚了,孟葉霜看了一眼,也沒多問,接著幹活。

作坊的事交代明白了,張來福一看到了晚飯點,他請方謹之和孟葉霜出去吃飯。

方謹之心裡著急,根本吃不下,孟葉霜說她吃過了,也不想出門。

這倆人都不肯吃那就算了,張來福找了個能吃的,他去了柳綺萱家裡。

柳綺萱上身穿著一件立領對襟短褂,下身穿著扎腿寬褲,梳了一對麻花辮子,正拿著蠶絲練武藝。這武藝挺特殊,蠶絲不直接往人身上打,有時候撞在地上彈起來再打,有時候撞在牆上拐個彎再打,柳綺萱也是新學,很多招式都不熟練。

她知道張來福就站在院子門口,可還是不動聲色練了好一會。

張來福看著柳綺萱練武,手裡的金絲在指尖來回纏繞,金絲正跟著張來福一起模仿柳綺萱的武藝。練了半個鐘頭,柳綺萱走到了張來福近前:「這是我姐姐花高價學來的手藝,我求了她好半天,她才肯教給我。她說這門武藝不能傳授給別人,我剛才練的時候,你沒有偷看吧?」

張來福是個誠實的人:「我看了,看了挺長時間。」

柳綺萱抿了抿嘴唇,覺得張來福沒懂她的意思:「你就算看了,也肯定沒看明白的。」

「不能說全看明白了,兩三成是有的。」張來福還是這麼誠實。

柳綺萱還在辯解:「你就看懂了兩三成,那也不能算我教會你了。」

張來福覺得有道理:「不能算你教,都是我偷學,要不咱先吃個飯去?」

「我什麼都沒教你,就吃你的,那多不好.. .」柳綺萱漲紅了臉,肚子也非常慚愧地叫了起來。「等吃完了飯,你再教我點別的不就行了?」張來福帶著柳綺萱準備去太平春大飯店,一聽這地方柳綺萱就不答應。

「我去過這家飯店,吃不飽的。」

「沒事,我多點菜,你敞開了吃。」

「你點再多也沒用,我敞不開,我去到那就不敢吃東西,咱們還去原來的地方,行嗎?」柳綺萱是真不喜歡太平春飯店。

「師父都這麼說了,那我肯定聽師父的話。」張來福帶著柳綺萱去了原來的小飯館。

掌柜的見兩人來了,吩咐夥計把包廂收拾出來。

新來的夥計不認識張來福和柳綺萱,他問掌柜的:「就來倆人,還用收拾包廂?」

掌柜的擺擺手:「你不懂,這倆人能吃一席。」

吃飽喝足,張來福到柳綺萱院子裡一坐,準備學繅絲。

柳綺萱想了想,對張來福道:「我今天不想繅絲,我還想練武,你就在這老老實實坐著,不要偷看。」張來福有點為難:「我就在這坐著,你不讓我看你,我該看什麼呢?」

柳綺萱想了想:「你看可以,不偷就行。」

張來福答應了,就在院子裡默默看著,手裡的金絲越動越快,幾乎把武藝的每個細節都記了下來。院子裡還有個老頭,也在默默看著,只是張來福和柳綺萱都看不到他。

老頭看著柳綺萱這套武藝,覺得稀鬆平常。

可看著張來福袖子裡進進出出的金絲,莫牽心又覺得這套武藝和他行門的手藝真有點相稱。「鐵絲比蠶絲耐用,這要是用在我行門上,還真算好手藝,不過話說回來,看這金絲的樣子,這小子手藝越長越快了,估計要被人盯上了。」

莫牽心又看了看柳綺萱,自言自語道:「也不能說這小子天分有多好,我要是天天陪著這麼個大美人練手藝,我這手藝長進得肯定比他快。」

到了晚上,張來福回到家裡,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看到不講理。

「不講理哪去了?」

黃招財指了指院子外邊:「對面的姐倆又打起來了,就蹬大缸那姐倆,不講理過去找食吃去了。」那姐倆白天一塊在街上賣藝,晚上回來總吵架,吵急了還動手,妹妹吵不過姐姐,也打不過姐姐,每次吵完了都是一肚子怨氣,不講理在她們家裡經常能賺一頓飽飯。

今天出去賣藝的時候,妹妹跟著胡同里的洋人舞娘學了點舞蹈,在街上扭腰擺胯,引來了不少客人。本來妹妹覺得客人多了是好事兒,賣藝的時候,扭腰擺胯特別賣力氣,沒想到回到家裡,被姐姐摁在膝蓋上,拿著雞毛撣子狠狠揍了一頓。

「我讓你扭!我讓你搖!咱們賣藝去了,誰讓你賣騷去了!姑娘家家的,你不知道害臊嗎?你知道外邊都什麼人嗎?讓人占了便宜,你上哪討去?」

姐姐下手狠,妹妹被打疼了,心裡也難受,跟姐姐吵了一架,吵完之後又被揍了一頓。

妹妹挨了兩頓打,趴在裡屋抹眼淚,姐姐余怒未消,雞毛撣子一直沒放下。

不講理大搖大擺地進了屋子,先去裡屋吃妹妹的怨氣,再到外屋吃姐姐的怒氣。

等不講理吃飽了,姐姐也不發火了,妹妹也不樞氣了,姐妹倆還跟沒事兒人一樣,一張床上睡著了。吃過了晚飯,不講理搖著胖嘟嘟的身子,回到了院子裡,跑到張來福腳邊轉了幾圈,用胖乎乎的臉蛋,在張來福的臉上蹭了蹭。

這口食還沒等消下去,它聽見隔壁的戲班子有人吵架,一溜小跑又去吃夜宵了。

「你還趕上場子了?你給我回來!」黃招財想把不講理給攔住,不講理不聽他的,越跑越快,別看不講理腿短,跑起來一點都不慢,黃招財追到戲班子門口,也不好往人家院子裡闖。

黃招財回到自家院子,越想越氣:「我是真不該讓它去,它天天這麼吃怨氣,身上的怨氣什麼時候能化乾淨?」

張來福笑了笑:「不講理一旦把怨氣化了,那它還是不講理嗎?」

黃招財搖搖頭:「來福兄,這事咱們得講道理,我當初把不講理帶回家,就是想把它身上的怨氣給化了,化了怨氣之後,至於變成什麼,那得看它造化,許是變個尋常魂魄投胎轉世去,不也挺好的嗎?它現在到處吃怨氣,越吃越胖,身上的怨氣反倒比以前多了,這樣下去,我都不知道它將來要變成什麼東西。」

張來福覺得不講理現在的狀況就很好:「講道理有講道理的活法,不講理有不講理的福分,就讓它吃吧,這事你就別勉強了。」

戲班子越吵越凶,武生好像和刀馬旦打起來了,聽聲音,兩人都抄了傢伙。

不講理這頓肯定吃得飽飽的,黃招財一時間也想不出辦法,這事也只能作罷。

張來福看黃招財滿臉鬍子,覺得有些邋遢:「明天我叫來個剃頭匠過來幫你收拾收拾。」

「不用了,」黃招財擺擺手,「我頭髮不長,自己收拾就行。」

張來福想說的不是頭髮,是鬍子,可看了看黃招財的頭髮,他發現這麼多日子過去了,黃招財沒有理過發,頭髮確實沒長太長。

人家是天師,或許有辦法給自己理髮。

張來福洗洗漱漱正想睡下,突然想起來今天還沒學戲。

忙活了一整天,張來福真想好好睡一覺,但要是不去學戲,顧百相肯定會生氣。

張來福想了好一會,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他可以去顧百相的被窩裡學戲,這樣睡覺和學戲兩不耽誤。

他去了正房,進了地窖,找顧百相去了。

張來福沒走多一會,嚴鼎九回來了,今天他在紅芍館說夜場書,掙了不少賞錢,他買了兩隻烤鴨子,一罈子好黃酒,正打算叫張來福和黃招財一塊出來吃個夜宵。

走到門口,嚴鼎九看到地上有一團頭髮。

這是一團長頭髮,發質很好,又粗又黑,而且打理得挺乾淨。

要是張來福看見這東西,得扔出老遠去,他是外州來的,大半夜看門頭有一團頭髮,肯定覺得嚇人。嚴鼎九倒不覺得害怕,他識貨,他知道這團頭髮是好東西。

三百六十行里,衣字門下專門有一行叫收發客,這類人的營生就是從別人那收頭髮,然後再往外賣。嚴鼎九對收發客這行人還挺熟悉,他學藝的時候,師父家有個鄰居就是收發客,是個手藝人,跟嚴鼎九相處得不錯,還教過嚴鼎九如何分辨頭髮的成色。

那個收發客曾經跟他說過,之所以把收發客這一行歸到衣字門下,是因為他們收來的頭髮大部分都用來做假髮了,假髮算穿戴,所以算衣字門一行。

嚴鼎九看這團頭髮質量這麼好,價錢肯定不便宜,他就把這頭髮收起來了。

要是有人過來找,嚴鼎九不貪小便宜,肯定會還給人家,要是沒人要,改天遇到收發客,嚴鼎九把這頭髮賣了,也不算糟蹋了好東西。

他把頭髮送回門房,往桌子上一放,來到院子裡,正要招呼黃招財和張來福出來吃夜宵,忽然覺得嗓子眼一陣麻癢,說不出話了。

這是怎麼了?

嚴鼎九覺得狀況不對,他中了收發客的手藝!

他立刻伸手摳自己喉嚨,摳了片刻,從自己喉嚨里扯出一綹頭髮。

摳出這綹頭髮,嚴鼎九覺得氣息稍微順暢一些,他剛想開口,喉嚨里又長出了頭髮,把嗓子眼堵得結結實實。

不好!這是收發客的絕活,發雨纏身。

這個絕活能用在喉嚨上,對方的手藝很高。

可對方什麼時候用的手藝?

嚴鼎九曾經看過鄰居用絕活,想用發雨纏身,得先拿著頭髮纏在對方身上。

從進門到現在,嚴鼎九還沒看到過人影,連人影都不見,就能讓他中了絕活,這人得多大的本事?沒看到人影,頭髮倒是看到了一團,可當時也只是撿起來,放桌上了,自己並沒有被頭髮纏住。那團頭髮哪去了?

嚴鼎九回頭看向門房,往桌子上掃了一眼,自己撿回來的頭髮消失不見了。

難道那團頭髮在我身上嗎?

怎麼可能一點都動靜不出,就把頭髮放我身上了,我可是當家師傅呀!

嚴鼎九滿心懊悔,他真不該把這團頭髮撿回家裡來!

頭髮絲不斷往口鼻蔓延,嚴鼎九就快窒息了。

他看向了東西廂房,兩個好朋友就在屋子裡住著,現在自己卻連呼救的能力都沒有。

一個說書的如果連聲音都出不來,他還能幹什麼?

他想直接衝進東廂房去找張來福求救,拚盡全力卻邁不開腿,他兩腿被頭髮給纏住了。

嚴鼎九咬著牙,從大褂里把醒木掏了出來。

他正在學說書人的絕活醒木定場,雖說用得不熟,但這一下如果能把醒木拍響,或許能暫時把暗算他的人給鎮住。

就算鎮不住對方,也或許能把張來福和黃招財從屋子裡給叫出來,就算救不了自己,好歹也給兩個好朋友報個信。

這兩個好朋友對他太好了,這份恩情,這輩子還不上了。

眼前沒有桌子,嚴鼎九把醒木舉過頭頂,剛要往牆上拍,忽見自己額頭前面的頭髮掉了一綹。他依然沒看到人影,也不知道誰剪了他的頭髮。

頭髮落在地上,轉眼消失不見,嚴鼎九心下大駭,自己又中了一手絕活。

收發客陰絕活,斷絲連心!

他的頭髮被收發客給拿走了,現在收發客要用這綹頭髮來操控嚴鼎九。

嚴鼎九的醒木依舊在右手裡舉著,可他沒法往牆上拍。

他的右手現在要把醒木拍在腦殼上,把他自己給拍死。

完了,就這麼完了?

嚴鼎九絕望地看著自己手裡的醒木。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院子。

自己曾經睡在這院子門口,睡了那麼多天。

他盼著自己有一天能住進這院子裡,能過上好日子。

他遇上好人了,他遇上了張來福,他遇到了黃招財,他遇到了那麼好的人,讓他住進了這院子裡,給他買新家具,還帶著他出去掙錢,他在這院子裡面享福了……

可誰能想到,就享了這麼幾天的福,自己這輩子就要沒了。

捨不得,真捨不得。

日子明明越過越好,今天明明掙了好多賞錢,哪怕能跟兩位好朋友吃頓飯再走也好。

嚴鼎九眼淚刷刷往下流,醒木落下來了,拍在了嚴鼎九的腦門上。

拍響一點,一定要響一點,橫豎都是個死,拍得越響越好,好歹給兩位朋友報個信,別讓他們再中了暗算。

啪!

這聲音挺響的。

嚴鼎九閉著眼,咬著牙,正在等死,卻突然覺得這醒木砸在頭上也沒有那麼疼。

原本不受控制的右手好像使出了點力氣,把醒木的力道給控制住了。

誰?這是誰在幫我?

東西廂房都沒動靜,還有誰能幫我?

「咩!」

嚴鼎九隱約之間好像聽到了一聲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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