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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鎖麟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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捋鐵絲的要領,一是找紋,二是找路。

張來福一路捋著鐵絲往家走,他找不到紋,也找不到路,因為他注意力不集中。

邱順發被顧百相困在了綺羅香綢緞局,雖然具體情況有些複雜,但究其原因,邱順發當時是為了救張來福。

張來福現在不知道孫光豪什麼時候能送走那位女祖師,也不知道孫光豪什麼時候能想出辦法制伏顧百相,可他知道顧百相的實力,他知道邱順發隨時可能沒命。

無論如何,都得幫邱順發一把。

可孫光豪說得也沒錯,張來福對綾羅城的魔境並不熟悉,對顧百相也不熟悉,現在要是貿然前往,他幫不上忙,只能添亂。

綺羅香綢緞局。

邱順發為什麼要躲在綢緞局?為什麼孫光豪說那地方比較安全?

張來福想起一件事,邱順發曾經說過,柳綺雲對顧百相比較熟。

或許從柳綺雲那能想到些辦法。

張來福去了綺羅香綢緞局,不是魔境的,是真正的綺羅香綢緞局。

柳綺雲坐在櫃檯上,看著帳本長吁短嘆,從黑沙口回來之後,生意一直不順,帳上只出不進,現在連工人的月錢都發不出來了。

這也怨不得別人,當初她賣鋪子的時候,一群老主顧只能另找別家,而今她回來了,老主顧和別家的生意也做熟了。

「一身外債還不上,工人現在還跑光了,老弟呀,我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要不把鋪子盤給你算了。」一見了張來福,柳綺雲就開始倒苦水。

張來福搖搖頭:「我做不了綢緞生意,我不是這行人。」

柳綺雲一拍胸脯:「我是這行人,我有出師帖,要不我寫個賣身契,把我自己一併賣給你,我給你當個內掌柜。」

張來福琢磨了一下,覺得不划算:「我買了鋪子,讓你當掌柜,我豈不是吃虧了嗎?」

「不吃虧的,除了當掌柜,我還能幹點別的!」

張來福上下打量著柳綺云:「你能幹什麼?」

柳綺雲指了指自己:「這麼好的模樣,這麼好的身段,你說能幹什麼?都給你當內掌柜的了,還不是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張來福覺得這身段一般:「你這胳膊太細,讓你搶個大錘,打個鐵,估計挺費勁的。」

柳綺雲捶了張來福一拳:「狗東西,還挑剔上了,當我真瞧得上你?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來找你是想跟你打聽個人。」

「什麼人?」

「有個戲子叫顧百相,你聽說過嗎?」

一聽張來福提起顧百相,柳綺雲的臉色稍微有些變化。

可她終究在場合上歷練久了,那一絲變化轉眼不見,柳綺雲的臉上依舊帶著迎客時的笑容:「你說的是顧憐香嗎?綾羅城有誰沒聽說過她?那可是當年的南地第一名伶。」

「你應該知道她不少事情吧?」

「我和她又不沾親,憑什麼我就知道?你想問她的事兒,應該去問那些唱戲的,他們知道的才多呢!」

「我聽別人說,你和她比較熟悉。」

柳綺雲低著頭,撥弄著算盤珠子:「你聽誰說的?怎麼叫熟悉?見過一面算熟悉嗎?

還是聊過幾句天就算熟悉了?咱們倆聊了這麼長時間,是不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張來福一見柳綺雲態度不對,問道:「是我哪句話說錯了嗎?」

柳綺雲抬起頭,臉上笑容變假了幾分:「你是客爺,我哪敢說你錯了?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突然跟我問起她的事?」

「因為我和她出了點過節兒。」

「過節兒?」柳綺雲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你見過她?」

「見過,就在昨晚。」

「她在什麼地方?」

張來福道:「你和她到底是不是熟人?要不是熟人,就不要再問了。」

柳綺雲冷笑一聲:「跟我還耍上心眼了,你是不是想來套我話?」

張來福反問柳綺云:「我做過這樣的事情嗎?」

柳綺雲那雙杏核大眼,盯著張來福那雙無神的雙眼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道:「跟我上二樓吧。」

她把張來福帶去了二樓的雅室,鎖上了門,點著了茶爐,先給張來福煮上了茶水:「你和顧百相為什麼起了過節兒?」

張來福摸索著手裡的鐵絲,這事情還真說不明白:「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見了我就唱戲,先唱青衣,又唱花臉,後來還唱了個小花旦,我也沒說她唱得不好,可她還是和我打起來了。」

這話說得顛三倒四,可柳綺雲卻聽明白了,她捂住嘴笑了:「你是不是覺得她這人是個瘋子?」

「倒不好說是瘋了,只是性情有些特殊,可我覺得冤家易解不易結,所以想找她講講道理。」

柳綺雲一撩鬢角,倒了杯茶,輕輕吹了一口,送到了張來福嘴邊:「不用講了,她聽不懂道理。」

張來福接過茶杯,把茶喝了:「我見過不少性情特殊的人,我覺得他們都能聽得懂道理。」

柳綺雲撥弄著茶葉,微微搖了搖頭:「顧百相和別人不一樣,她很多年前就聽不懂道理了,我們倆年紀差了將近二十歲,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已經三十五歲了,在南地依舊當紅。

我當時還是個黃毛丫頭,在綢緞莊裡做夥計,有一次給戲班子送旗袍的時候,跟顧憐香認識了。顧憐香事兒多,要求也多,做衣裳的料子必須是南地的繩絲軟緞,她還特別喜歡雲紋暗花。領口和袖口上都得下功夫,她對滾邊特別挑剔。

她喜歡珍珠扣,得打磨乾淨還得漂亮。腰身得收得緊緻,下擺開衩還不能高了,刺繡上講究最多,而且一定要繡蘭花,她說蘭花清雋最合她性子。

別人總是記不住她這麼多要求,每次送去的衣裳總要返工,我腦子挺靈,記得挺全,衣裳送到了,顧憐香看著很滿意。她給了我賞錢,還說我身段好,嗓子也好,要教我唱戲。

人家是那麼大的名角,能看得起我一個送貨的小夥計,我心裡自然高興,而且我那時候也確實喜歡聽戲,就跟著她學了兩段,一來二去就成了熟人。

那個時候顧姐姐腦子還算清楚,除了喜歡說戲,也喜歡說點別的樂子。」

張來福一邊捋著鐵絲,一邊問:「都有什麼樂子?」

柳綺雲一挑眉梢,眼神之中略帶些俏皮和神秘:「都是我們娘們家的樂子,你就別問了,我和她特別投契,一見面就要聊上小半天,有幾次耽誤了幹活,被掌柜的罵了不說,還被扣了不少工錢。

後來顧姐姐知道了這事,給了我五百大洋,讓我自己開間鋪子,不在別人手底下受氣。

這麼一大筆錢我哪敢收?可她非說要給,還找人幫我選了鋪子,於是我就開了綺羅香綢緞莊,綺字是我的,香字是她的,這個名字就是她起的。」

張來福問:「那羅字呢?」

柳綺雲垂下眼角,白了張來福一眼:「羅字是綢緞的意思,你沒念過書嗎?」

張來福四下看了看:「也就是說這間鋪子是顧憐香買給你的?」

柳綺雲搖搖頭:「她買給我的鋪子沒這麼大,只是個小門臉,可我做得用心,顧憐香也給我介紹了很多生意,有她照應著,我買賣越做越紅火。

我是個記得恩情的人,時不時帶上些好綢緞去看望她,心裡還總想著找個機會好好報答她,本以為姐倆能這麼一直處下去,沒想到日子長了,顧憐香變了,變得我都不認識她了。」

「她是怎麼變的?」張來福感覺自己捋到了鐵絲的紋,手上加了點力道。

柳綺雲看了看張來福的手上的鐵絲,微微皺了皺眉頭:「顧憐香跟我說戲,越說越多,以前姐們之間常說的那些趣聞樂事,在她這裡越來越少了。

在她三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帶了禮物去看她。那天去看望她的人特別多,我還以為她沒空理我,本打算放下禮物就走,沒想到她誰都不見,就單獨把我叫到了屋子裡,跟我說戲。

她從早上九點說到了晚上九點,中間除了吃喝拉撒,她說的都是戲,從蘇三起解說到了四郎探母,說到我頭昏腦脹,她也一直沒有停下。

我聽膩了,聽煩了,實在扛不住了,當著她的面,打起了瞌睡。顧姐姐生氣了,打了我一頓,不是姐們之間的嬉鬧,是真打,她化身成了秦叔寶,拿著一對瓦面金鐧把我打了個半死,那天要不是有戲班子的人攔著,或許她真就打死我了。」

「她是怎麼變成的秦叔寶?」張來福對這事很感興趣,因為他昨天晚上親眼看見顧百相變成了魯智深。

提起這段往事,柳綺雲眼中還有恨意:「這是戲子的絕活,叫戲魂入骨,戲子扮上某個角色,就會有這個角色的手段,戲唱得越好,手段就和戲裡的角色越接近。

戲班子的班主告訴我,那天是我運氣好,顧憐香有一次曾經化身成趙子龍,在戲班子裡殺了個七進七出,戲班子上上下下全被她打了個遍。」

張來福想起了邱順發介紹的另一個絕活,那個絕活叫戲夢成真,是陰絕活。

陽絕活是自己入戲,陰絕活是引人入戲,這兩個絕活都挺厲害。

柳綺雲接著說道:「我在家裡養傷,有半年的時間沒敢去見她。後來我聽說顧憐香受了冷遇,沒有戲班子願意請她,她自己有不少積蓄,也有不少人脈,想自己開個戲班子,卻連話都說不清楚。

我到底還是心軟,沒有記仇,就跑到家裡去看她。她看到我的時候很高興,她還能認得出來我,可她叫不出我的名字,只在我面前一出又一出地唱戲。

又過了些日子,我去看望她,結果沒能找到她。我聽人說,她家裡的婢子僕人都被她嚇跑了,她攢的那些積蓄也都被別人騙光了。

她餓急了,想找點東西吃,見了一個賣點心的,卻又說不清楚要買什麼,賣點心的趕她走,她把人家打了,被抓進了巡捕房。

好在當時我攢了點人脈,花了些錢把她從巡捕房給贖了出來,我把她帶回家,還想著照顧她,可她已經完全不認識我了。

她不卸妝,不換衣裳,她除了唱戲和念白,從來都不說話,有一次我想幫她擦擦臉,卻怎麼也擦不掉她臉上的油彩,我覺得那些油彩已經長在她臉上了。

後來城裡開始瘋傳,都說顧憐香成了魔,我把她藏了起來,不讓別人找到她。

巡捕房的人過來盤問我,我不告訴他們顧憐香在哪,後來大帥府的人也來了,我還是不肯把她交出去。再到後來,他們告訴我除魔軍要來了,我是真害怕了。

我準備帶著她離開綾羅城,我跟她商量去處,她牽著我的手唱戲。她給我唱的是《鎖麟囊》,你聽過《鎖麟囊》嗎?」

張來福搖搖頭,他沒聽過。

柳綺雲抿抿嘴唇,笑了笑:「沒聽過就沒聽過吧,也不是什麼好聽的戲,我聽了太多遍了,都聽煩了。

我告訴她說咱們要走了,可她就知道唱戲,我告訴她為什麼要走,她還是在唱戲,早知道她根本聽不明白道理,我就不該跟她費那麼多口舌。

我去收拾行李,把鋪子裡值錢的東西都帶上,我都準備好第二天出門了,結果當天晚上她跑了,都說戲子無情,這娘們是真無情,她就這麼跑了。」

「她跑去哪了?」

柳綺雲的語氣之中滿是恨意:「誰知道她跑去哪了?我天天盯著她嗎?我日子不過了?我找了幾個月都找不見她,還能怎麼辦?巡捕房天天到我鋪子裡來找她,都把我逼得搬家了,我還能怎麼辦?」

吁~

茶壺的水開了。

「屋子裡這麼悶,還燒了這麼熱的茶。」柳綺雲用手帕擦了擦汗。

張來福捋著手裡的鐵絲,問柳綺云:「你還想再見她一面嗎?」

「見她做什麼?還嫌被她連累得不夠嗎?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和她早就沒什麼情分了。」柳綺雲又給張來福倒了杯茶,依舊放在唇邊,吹涼了,遞到張來福手裡。

張來福端著茶杯,聞了聞茶水的香氣:「可你的鋪子還叫綺羅香。」

柳綺雲又拿手絹擦了擦汗:「你真的見過她?」

張來福點點頭:「見過。」

「你在這等我一會。」柳綺雲離開了雅間,去不多時,她拿著一個盒子回來了。

「若是以後再見了她,勞煩你把這個東西轉交給她,也當我了卻一份心思。」柳綺雲把盒子交給了張來福。

張來福收了盒子,柳綺雲問道:「之前跟你說的事情,你再好好考慮考慮,你要是把這鋪子盤下來,想叫什麼就叫什麼,你就叫他來福莊,我也覺得挺好聽。」

張來福掏了一百大洋,遞給了柳綺云:「這算是酬勞。」

「你給我什麼酬勞?」柳綺雲把大洋推了回去,「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說出來就當解悶了,你還跟我說什麼酬勞?」

張來福起身走了,柳綺雲送到門口,突然對張來福說了一句:「手藝這東西,能混口飯吃就行了,別太放在心上。」

「你這是提醒我?」張來福一怔,「我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柳綺雲笑道:「這麼俊的姐姐請你喝這麼好的茶,你不看姐姐也不品茶,手裡一直擺弄鐵絲,還說自己沒放在心上?

顧憐香天天說戲,把自己說成了瘋子,你可不能拔鐵絲把自己也拔成了瘋子。」

這句話在張來福的腦海里迴蕩了好長時間。

顧百相從頭到尾只學了這一門手藝,她或許對這門手藝過於痴迷,可痴迷總不至於讓她成魔吧?

然而顧百相現在生活在魔境,尋常人不可能長時間待在魔境裡,這證明顧百相現在就是魔。

她和正常的魔還不太一樣,魔頭有發瘋的時候,也有清醒的時候,按照柳綺雲的描述,顧百相成魔之後,就再也沒有清醒過。

成魔的條件到底是什麼?

像她這樣完全痴迷於一行的人,難道會成為完全喪失理智的魔頭?

張來福看了看手裡的鐵絲,突然不想捋了。

他把鐵絲收進了懷裡,在街邊找了個茶攤坐了好一會。

喝茶、喝酒、吃好吃的、看好看的、玩好玩的————總之不能一直想著鐵絲。

黃昏,張來福回了家。

在院子裡幹活的匠人都收工了走了,張來福買回了酒菜,叫上嚴鼎九和黃招財一起出來吃飯。

張來福一邊捋著筷子,一邊問嚴鼎九:「你們說書這行,有把人說瘋的嗎?」

嚴鼎九想了好一會兒:「這種事我可沒聽說過,說書都是勸人向善,說的都是帝王將相和英雄好漢的偉業,人聽了書里的故事都要學好的,哪能把人給說瘋了呢?」

張來福又看向了黃招財:「學天師行的有發瘋的嗎?」

黃招財點點頭:「這個確實有,有些人學法術急於求成,結果被歪門邪道趁虛而入,最終失心發瘋,這種例子還不少。」

急於求成?

「顧百相是因為這個緣故失心發瘋嗎?那我算不算急於求成呢?」張來福一邊捋筷子,一邊自言自語。

嚴鼎九聽到了顧百相三個字,問道:「來福兄,你說的顧百相是當年那位南地第一名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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