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五更鎖禁(1/2)
桑青娘沒和竹紙光、柳茂林動手。
她並不認識竹紙光,也不認識柳茂林,不跟他們動手,不是出於情誼,也不是出於信任,是她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她奉了祖師爺的命令下山,到藥山府的府城監視張來福的動向。
按她的推測,祖師應該是想讓她殺人,可現在命令遲遲未到,萬生州又出了這麼大的變化,她也不知道眼下到底該干點什麼。
既然對面已經找上門來了,倒還不如好好聊聊,三個人在街邊把話說妥,一起去見張來福。
到了督辦府,桑青娘坐在了張來福面前,低著頭,不言語。
張來福問桑青娘:「為什麼要在藥市路賣桑條筐?你是擔心別人認不出來你嗎?」
桑青娘沒想到張來福會先問這事兒:「我賣筐,你們才不好認我,我在山裡待久了,做什麼不像什麼,做桑條活我還是個內行,我要是做點別的,怕是早就被你發現了。」
「你是來殺我的嗎?」
桑青娘如實作答:「我們祖師爺,讓我下山盯著你,他沒說要殺你,但我估計他就是這個意思。
山上都在議論,你要和閻大帥打仗,我們祖師爺盼著閻大帥來,到了這麼緊要的關頭,他肯定得想辦法幫閻大帥一把,可誰能想到閻大帥下野了。」
張來福沒見過這位祖師,估計採桑行的祖師和跌打丸祖師的狀況應該差不太多:「你祖師為什麼盼著閻大帥來?」
桑青娘搖搖頭:「祖師爺怎麼想的,我也不知道,他跟我說過,等閻大帥來了,我就能離開藥山府了。」
「你不想待在藥山府?」
桑青娘點點頭:「要是在府城裡待著,倒也不是不行,可我們都在苦苓山里待著,那地方太苦了,平時想買一袋米都費勁。
有一次我去鎮上買衣裳,就多待了一天,回來就被祖師給教訓了。我是立派宗師,這日子過得還不如個跟腳小子。」
「你們留在山上到底要做什麼事?」
說實話,桑青娘在苦苓山待了這麼多年,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做什麼:「祖師爺說是讓我們找紙燈行的祖師,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從來沒聽說過紙燈行祖師的下落,偶爾聽到一點線索,也都是捕風捉影的事情。」
「什麼叫捕風捉影?」
桑青娘舉了幾個實例:「有時候是幾個腳印,有時候是兩盞燈籠,他們都說這是紙燈行祖師留下來的,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你說的他們,指的是誰?」
「打更的,放牛的,修表的,換取燈的,賣野藥的,賣跌打丸的。」
黑妖衝著張來福點了點頭,這些人,她都跟張來福說起過。
張來福想問的可不是他們:「除了這幾個熟人,你在山上還見過其他人嗎?」
桑青娘抿了抿嘴唇,看了看張來福,小聲說道:「應該沒有了吧,都是熟人。」
張來福露出了親切的笑容,剛才那句話,明顯問到了要害上:「桑姑娘,這話說的生分了,我知道山上都是你的熟人,我想問的是除了各行各業的手藝人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
桑青娘看了看黑妖,有些事兒她不想再瞞下去了:「你是說練洋把式的那些人嗎?他們平時不住在山上,只是偶爾過來看一眼。」
練洋把式,指的應該是巫術,張來福接著問:「他們是洋人嗎?」
桑青娘搖搖頭:「不是洋人,都是萬生州的人,可他們那些手藝和咱們不一樣。」
黑妖一聽這話,斷定桑青娘在撒謊:「你別在這胡說八道,我在苦苓山上的日子比你長,我怎麼沒見過有練洋把式的?」
桑青娘就知道黑妖不信這事兒:「你肯定見不著,那些練洋把式都說了,他們必須得躲著你。」
黑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躲著我?」
這其中的原因,桑青娘也不是太明白:「他們說你肯定會壞了他們的事,但他們還不能殺了你,他們說這山上不能沒有你,要是沒有你,他們還成不了事。」
黑妖這下迷茫了:「那我到底是哪頭的?」
張來福怒視黑妖:「你是我這頭的!衝鋒陷陣,擋槍頂缸,殺人放火,鋪床暖被窩,這些事都得你干!」
「暖被窩不行,堅決不行。」當著這麼多人面說這個,臊得黑妖臉通紅。
張來福又問桑青娘:「那些練洋把式的,平時都讓你們做什麼事?」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讓我們找人,有時候讓我們找山裡的人,有時候讓我們找山外邊的人。」
張來福覺得桑青娘應該沒念過書,聽她說話有點費勁:「什麼是山裡的?什麼是山外的?」
桑青娘趕緊解釋:「山裡的人就是紙燈行的祖師,他們弄點捕風捉影的消息,讓我到處找去,有時候怕我們找的不盡心,還讓我們把消息散給黑妖,讓她找去。」
黑妖怒視桑青娘:「你們以前說那些事都是騙我?」
桑青娘覺得這麼說不對:「我們也沒有騙你,那些耍洋把式的給我們透了點消息,我們也就是在私底下說說,你偷著聽去了,自己還當真了,這還能賴著我們嗎?」
一番話說得黑妖啞口無言,張來福又問:「山外邊人又是幹什麼的?」
桑青娘回答道:「幹什麼的都有,各行各業的人間匠神、立派宗師、天成巧聖,只要來到了藥山府,我們就都過去跟他們聊聊。」
「你們都聊什麼?」
桑青娘不太想提起這些人,可張來福一直追問,她也繞不開:「跟這些人也是聊紙燈匠祖師的事,有影的事說三分,沒影的事說七分。
他們願意來藥山府,也都是奔著紙燈祖師來的,我們說的那些事他們也都信,只要能把他們騙到山上來,就算我們賺了。」
黑妖回憶了一下:「這麼多年好像也沒幾個人上山吧?桑青娘,你這鬼話騙別人還湊合,哪能騙得了我?」
桑青娘忍不住笑了一聲:「其實每年都有新人上山,只是你不知道。」
黑妖一拍桌子:「我怎麼不知道?我天天都在山上待著。」
桑青娘看著黑妖,眼神之中帶著些譏諷:「去年就有五個人上了山,一個賣豆腐的,一個賣竹竿的,一個葦匠,一個吹糖人的,還有一個糊風箏的,這些事兒你知道嗎?」
黑妖一聽,就覺得桑青娘在瞎掰:「一個兩個興許是你們瞞過去了,五個人上了山,我一個都沒見著,這話你自己信嗎?」
桑青娘回憶了一下:「吹糖人的在山上待得時間最長,他一共待了三天,賣竹竿的待得時間最短,不到一天就走了。
那些耍洋把式的人說他們另有安排,這幾個人其實你是見過的,他們都說自己上了山,中了毒,然後被阿苓給救了。」
桑青娘這麼一說,黑妖想起來一些事。
阿苓每年都要救不少人,這些人什麼來歷,黑妖確實沒有關注過。
張來福問道:「這五個人被送到什麼地方了?」
桑青娘搖搖頭:「這我們就不知道了,都是那些耍洋把式的人安排的。」
「你們把他們騙上山了,能得什麼好處?」
「能得些錢,能得點厲器。」
張來福一聽這話,都覺得桑青娘在撒謊:「你是立派宗師,你缺這點東西嗎?你犯得上為這點東西騙別人上山嗎?」
桑青娘說的還真是實話:「我不缺那點東西,關鍵是為了在祖師爺那少欠點帳。」
「你們欠祖師爺什麼帳了?」
桑青娘嘆了口氣:「這可不好算了,每個人欠的帳都不一樣,我欠的那些帳,估計幾百年都還不完,只要還不完那些帳,就要一直留在山上。
騙一個人,還一份帳,多騙幾個人,把帳還完了,我也就能從山上下去了。
前年下山的楚裁縫,就是因為把債還完了,祖師爺才放他走的。」
黑妖知道楚裁縫這個人:「他不是被阿苓打傷了才走的嗎?」
桑青娘小聲回了一句:「反正你信就行。」
房間裡安靜了許久,周圍人都看向了黑妖。
袁魁鳳輕輕咳嗽了一聲,她不想讓別人一直盯著黑妖看,她覺得這些人太失禮了。
黑妖沒有在乎別人的眼光,她低著頭陷入了沉思。
她在想一件事,不是阿苓的事,也不是桑青娘的事,她在想她自己的事。
她在想自己這些年,自己在苦苓山上是怎麼過來的。
張來福沒再追問以前的事情:「那些耍洋把式人在什麼地方,你應該知道吧?」
要是換做以往,哪怕打死桑青娘,她也不敢說這事兒。
可桑青娘覺得情況不一樣了,她覺得萬生州和以前大不一樣了,把這件事告訴給張來福,對她來說應該不是壞事:「那幾個耍洋把式人在毒菁鎮,就在山燈廟裡。」
「山燈廟?」黑妖懷疑自己聽錯了,「那不是阿苓的廟嗎?」
「是,就是她的廟。」
「阿苓知道這事嗎?」
桑青娘看著黑妖,沒說話。
眾人看著黑妖,也都不說話。
竹紙光在旁邊嘆了口氣:「師妹,是我錯怪你了,我一直以為你和阿苓同流合污,現在看來,你和阿苓不一樣,你和別人都不一樣。」
換取燈的於老太太,拿著一提火柴,來到了阿苓的院子:「丫頭,有日子沒來看你了。」
阿苓回到屋裡,找了一件舊衣裳給了老太太:「於大娘,我也正想您呢,您快坐著歇會。」
一件衣裳,就換兩提火柴,說實話,阿苓真不願意換。
在這深山老林里,弄件衣裳不容易,可老太太有行門的規矩,她既然來了,就不好讓她空著手回去。
老太太收了衣裳,樂呵呵的看了好幾遍:「這衣裳挺新的,你真不要了?」
這老太太臉皮真厚,阿苓心裡捨不得,臉上還得陪著笑:「看著新,都穿了挺多年了,能換點火柴也挺好。」
於老太太把火柴交給了阿苓:「丫頭,我跟你說個事,山下來消息了,說閻大帥不打藥山府了?」
阿苓已經知道了消息,可還得裝著不知道:「有這事?沈程鈞停戰了?」
老太太搖搖頭:「沈程鈞怎麼回事咱不知道,聽說是閻大帥要下野了,你說這五方大帥,南帥沒了,西帥也倒了,時局變得多快呀!
妹子,有些事咱們是不是也得琢磨琢磨了?以後還在這山上守著嗎?」
阿苓低下頭,小聲說道:「不守著還能有什麼辦法?我是為了找師父。」
「嘖嘖嘖!」老太太白了阿苓一眼,「丫頭,跟我還不能說句實話嗎?咱們來這不都是被人逼的?說白了就是等著傻子來上當。
這麼多年也騙了不少傻子了,想起這些事兒,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作孽,這得騙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於大娘,我真是來找師父的。」阿苓低著頭,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
於老太太是個會說話的人,一字一句都像是為你著想。
可阿苓心裡有數,這老太太是個人精,跟她多說一句都不知道會招來什麼麻煩。
不過她有句話倒是沒說錯,閻帥不打了,苦苓山肯定會有變化,關鍵要看怎麼變。
老太太不死心,還想從阿苓這打探消息:「丫頭,咱先別說你師父的事,說說你那位師妹吧,上次她把藥鐵攤抓走了,那小子再也沒回來,你說他是被你師妹殺了,還是離開藥山府了?
要是能離開藥山府,我也想和你師妹打一場,哪怕打丟了半條命我都認了,你給指條路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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