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迅速崩壞的神聖東帝國(1/2)
大教堂內的空氣被一層白色煙霧填滿。
那是價值連城的深海龍涎香。
焚香台一座接著一座,香料被不計成本地投入火盆。
裊裊升騰的白煙在穹頂之下盤旋,試圖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塑造出神聖肅穆,不可褻瀆的氛圍。
塞爾頓跪在靈樞最前方,黑色喪服裁剪得體。
他是所有人視線的中心,也是公爵理所當然的繼承者。
靈樞前,跪著一大片黑紗。
卡爾文公爵一生信奉數量取勝的哲學,留下了近三十名子女。
此刻這些血緣純正的孝子賢孫們依照長幼順序排開,場面宏大,卻透著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誕。
哭聲此起彼伏,有真有假。
塞爾頓的目光在其中掃過,很快失去了耐心。
他微微側頭,壓低聲音問身旁的老管家:「那個哭得昏過去的————是誰?」
老管家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微妙地頓了頓:「大人,那是十四小姐。」
「十四?」塞爾頓眉頭輕輕一挑,「我記得她還不到十二歲?」
「是的。」老管家聲音更低了些,「她其實————沒怎麼見過老公爵,大概是場面太大,嚇著了。」
塞爾頓收回視線,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嚇哭的,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自己父親是誰都快分不清的孩子,現在卻要跪在這裡,等著分遺產。
一群豬,只有我才是唯一的繼承者。
哀樂漸歇。
塞爾頓站起身,緩步走向教堂中央的講台。
這一刻,他等了太久。
他的步伐從容穩定,甚至刻意讓肩膀微微塌陷了一瞬,像是被悲痛壓彎了脊樑。
————
隨後又在下一個台階上重新挺直,那是在哀傷中被迫承擔責任的最佳姿態,一切都恰到好處。
他站定,抬眼環視四周。
無數目光匯聚在他身上,期待、審視、算計、敬畏——
貴族、教廷神官、軍官、商會代表————東南行省所有真正有分量的人,都在這裡。
塞爾頓開口,聲音低沉而克制:「父親,是在這片土地上盤踞了一生的雄獅。」
他側過身,伸手撫上冰冷的棺木,停留了整整三秒,禮儀官建議的最佳時長。
「他教導我們忠誠,也教導我們責任。但他屬於舊時代。」他轉過身,直面眾人,」
雄獅已逝,但凜冬並未降臨。
恰恰相反,神聖的光輝,將照亮東南。」
短暫的停頓。
「我,塞爾頓·卡爾文」他抬起右手,燈火之下,拇指上的印章戒指折射出耀眼的光。
「在此以家族之血起誓,我將接過這份沉重的冠冕。這不僅僅是權力的交接————
而是卡爾文家族,與至高無上的教廷,締結神聖盟約的起點!」
他清晰地感覺到那枚戒指的觸感。
真正的家主戒指,由深海沉銀打造,而此刻箍在他拇指上的,只是一枚連夜趕製的鍍金仿品,像一塊冰冷的死物。
「該死的老東西————」一瞬的煩躁從塞爾頓的心底翻湧,「臨死前還要噁心我一把,戒指藏哪了?」
他的目光極其隱晦地掠向主賓席。
然而薩洛蒙的目光根本沒有落在他的手上,那雙灰色的眼睛,正越過人群,不知道望往那裡。
塞爾頓心中的緊繃,瞬間鬆開甚至湧起一絲嘲弄:「只要金庫在我手裡,只要那幾百萬金幣還在,我就是真的。」
戒指是假的,又如何?權力是真的就夠了。
他重新挺直背脊,迎著雷鳴般響起的掌聲,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悲慟與堅毅。
葬禮之後,大教堂外的陰雲尚未散盡,公爵府內卻已經燈火通明。
晚宴被安排在最奢華的主廳。
——
水晶吊燈層層垂落,燭台與鍊金光球交相輝映,將整座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長桌上擺滿了銀盤與金器,紅酒在高腳杯中輕輕搖晃,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塞爾頓坐在主位,端著酒杯,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矜持微笑,看著一批又一批東南貴族躬身敬酒。
「為新任攝政王。」
「為卡爾文家族的榮光。」
「為教廷與東南的未來。」
祝酒詞此起彼伏,像一層層溫順的浪潮,將他托舉到權力的高處。
塞爾頓一一回應,嘴角帶笑,他在享受這一刻。
父親死了,而皇帝如同籠中鳥被貴族與教廷掌控著。
而教廷需要他,需要他這個懂得如何讓貴族閉嘴、讓平民服從的世俗代理人。
「我不是被推上來的傀儡。」塞爾頓在心中冷靜地得出結論,「我是唯一能維持平衡的人,是操盤手。」
宴會正酣。
樂師奏著輕快卻空洞的曲調,貴族夫人們低聲交談,空氣里混雜著酒香、烤肉和香料的氣味。
就在這時,騎士隊長來到他身邊俯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
「大人————蘭帕德陛下————」他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不敢把話說完,「失蹤了。」
酒杯在塞爾頓手中猛地一顫,呼吸短暫地亂了一拍,又被強行壓下。
「失蹤?」塞爾頓壓低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字來,「什麼意思,死了,還是被囚禁了?」
騎士隊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皇宮已經封鎖消息,對外的說法是被聖光接引,進入靜修祈禱期。
但我們的線人說————已經半個月,沒有任何人見過陛下了。」
宴會廳的喧譁依舊,貴族們顯然沒有聽見低聲的匯報,依舊沉浸在酒精與權力更替的幻覺中。
但塞爾頓的世界,已經安靜了下來。
他的目光緩緩抬起,越過長桌,越過舞動的燭光,落在右側貴賓席上。
薩洛蒙大主教正優雅地切著牛排,動作從容,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被聖光接引?」塞爾頓的思緒飛快運轉,「這種鬼話,只有教廷編得出來。父親剛死,皇帝就失蹤了?
他們在清場,他們在把棋盤上所有不受控制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清理掉。」
就在幾分鐘之前,他還以為自己是盟友。
是教廷需要用來制衡皇權的世俗支點。
塞爾頓忽然意識到一個令他脊背發涼的事實。
「如果連皇帝都能被他們抹掉————那我算什麼?一個還需要他們公開加冕的攝政王,在他們眼裡————是不是連一條狗都不如?」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陰冷地爬上了他的脊樑。
唇亡齒寒,他嘗到了這四個字的重量。
仿佛感應到了他的注視,薩洛蒙放下了刀叉,抬起頭隔著長桌,與塞爾頓對視了一眼。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
而接著薩洛蒙只是舉起酒杯,朝塞爾頓遙遙致意。
嘴角勾起一抹溫和卻毫無溫度的笑意,像是在說:「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塞爾頓的喉嚨發緊,擠出一個笑容移開了視線,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那股從內心翻湧上來的寒意。
很快,他就強行切斷了情緒,閉上眼,迅速在心中重建邏輯。
「教廷清除了皇帝,是為了獨吞利益。那利益在哪裡?在稅收,在金幣,而誰,掌握著這些?」
答案幾乎是本能地浮現:「是我。」
「沒有我,他們打不開那座附魔金庫,沒有我,下面那群貴族不會配合徵稅。
殺了我,他們得到的,只會是一個行政癱瘓、現金斷流的東南行省。
但留著我————他們得到的,是源源不斷的金幣,以及穩定的信仰」
這個推演說服了自己,讓他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他整理了一下領結,將那點殘餘的不安徹底壓回胸腔深處,端著酒杯,主動朝主賓席走去。
薩洛蒙正用餐巾優雅地擦拭嘴角。
「主教大人。」他的聲音低沉而克制,「我永遠是教廷的忠實管家。」
薩洛蒙沒有看他,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匯報:「很好。」
公爵的葬禮剛剛結束沒幾天,行政廳的大門便被教廷新任命的神聖稅務總長,一腳踹開。
他身披鑲金紅袍,身後跟著五十名抄寫員,懷裡抱著嶄新的空白帳本。
在他的設想中,這裡本該整齊碼放著帝國五十年積累下來的稅冊與地籍,那是東南行省的血管圖,是可以直接抽血的地方。
迎接他的,卻是一場黑色的雪。
厚重的檔案櫃被撬開,裡面空空如也。
那些記載著土地歸屬、人口流動、商鋪流水的《土地丈量實錄》與《真實稅源名單》,此刻只剩下一層覆蓋在地面的黑灰。
稅務總長跪下身,抓起一把灰燼。
那是東南行省五十年統治的根基。
教廷占據了這片土地,卻不知道哪裡有糧,哪裡有錢,他們握住了權杖,卻失去了眼睛。
當然這並沒有阻止徵收。
聖城的命令很簡單,也很殘忍,按最高標準徵稅。
所謂的行政,很快退化成了披著神聖外衣的搶劫。
什一稅很快被改名為贖罪金。
交不出錢,便證明信仰不純,信仰不純,就需要用身體來償還。
當人們拿不出錢,罪名便被迅速定性,惡意隱瞞神之財產的異端。
教堂變成了勞役場與奴隸倉庫,每一枚銅板上都沾著血。
另一個街區,一名早已破產的皮革商跪在地上。
稅務官卻翻著十年前的記錄,冷漠宣告他擁有三家工坊,磕頭、求饒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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