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瘋狂(1/2)
黃昏落下來的時候,灰岩堡並沒有被炮火撕開。
城牆外,赤潮軍團的戰車方陣已經完成展開。
鋼鐵一字排開,引擎壓在最低轉速,低沉的轟鳴貼著地面滾動,像壓在胸口的雷。
他們沒有快速推進,只是同時亮起了探照燈。
冷白的光柱掃過城牆、壕溝和箭樓,最後穩穩停在高聳的城堡上,這種刻意的停滯,比任何攻城都更折磨人。
灰岩堡陷入死寂,守軍各守崗位,卻沒人知道要等什麼。
進攻遲遲不來,談判沒有影子,連死亡都被延後。
凱爾·雷蒙特站在高塔露台上,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指甲摳進肉里。
風聲鑽進耳朵,卻漸漸變了調,像是貼著後腦的低語。
「凱爾。」聲音溫和從容,像早就站在他身後,「你一舉一動我都看得到。」
凱爾猛地回頭,露台空無一人,只有被探照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城堡輪廓。
這種幻聽,從黑石峽谷潰敗後就開始了。
夜裡會來,閉眼時也會來。
凱爾踉蹌著走進議事廳。
厚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那聲音在空曠的廳內被拉得很長,像是一記不合時宜的喪鐘。
長桌旁坐滿了人。
灰岩行省的貴族、指揮官、軍需官,全都在。
燭台排成兩列,火焰微微搖晃,把每一張臉都照得蠟黃而疲憊。
巴倫團長站在靠近主位的位置,額頭全是汗,手按在劍柄上。
這是緊張時的本能反應,是在防備城外隨時可能響起的攻城號角。
有貴族在低聲祈禱。
有軍官盯著桌面,像是在默默計算還能撐多久,能不能撐到公爵回來。
這是現實,但凱爾已經分不清現實了。
在他的感知里,世界已經徹底變形。
昏暗的燭火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歪歪斜斜地爬在石牆上,像一群張開獠牙的怪物。
在他眼中沒有同僚,也沒有臣子。
每一張臉,都是赤潮安插進來的眼線。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是準備動手的信號。
巴倫團長按著劍柄的動作,在他眼裡不再是緊張,而是一個準備拔劍的姿勢。
角落裡那名男爵的嘴角,明明只是抽搐了一下,卻在他看來變成了陰險的笑。
那些低聲的祈禱,不再是對神明的哀求,而是彼此確認的暗號。
他聽見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
「綁了他……」
「路易斯只要他的人頭……」
「就在今晚……現在……」
聲音一層壓著一層,像是在他顱骨內同時開口。
凱爾的呼吸開始失控,視線邊緣泛起一圈細碎的黑影。
叛徒。
全都是叛徒。
他站在狼群中央。
巴倫團長最先察覺到了不對。
這位跟隨雷蒙特公爵征戰了三十年的老將,看到凱爾的臉色慘白得不正常,眼神遊離,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邁步上前。
「少主。」他的聲音刻意放低,帶著一點疲憊的沙啞,「您臉色不太好,要不我們……」
話沒說完,在凱爾聽來,那句話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意思。
「想殺我?!」凱爾猛地抬頭,發出一聲幾乎不像人的尖叫,「做夢!!」
他甚至沒有思考,手已經先一步動了。
長劍出鞘,灰色鬥氣在燭火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噗。」聲音不大,卻清晰得令人心悸。
劍鋒從巴倫團長的胸口刺入,貫穿而出。
這名一輩子都站得筆直的老將,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迅速擴散的血跡,又緩緩抬頭,看向凱爾。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茫然。
「少……」血沫從他嘴裡湧出來,「主……」
話沒能說完,巴倫團長向後倒下,重重砸在地上。
議事廳里瞬間炸開。
有人失手打翻椅子,有人踉蹌著後退撞上同伴,酒杯摔在地上碎裂,酒液順著石縫流開。
幾名貴族下意識貼著牆退避,連頭都不敢抬,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招來殺身之禍。
可在凱爾眼中,這一幕完全換了一副面孔。
那些後退,不是恐懼,而是默契的散開。
那些翻倒的椅子,不是失手,而是在清理出進攻路線。
那些交錯的身影,正在封死他的退路。
凱爾猛地抽回染血的長劍,劍尖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暗紅的血跡被一點點拉長。
「別過來!」他嘶吼著,聲音尖利而失真,像是被逼到角落裡的野獸,「我看見你們了!」
他的目光在一張張臉上來回掃動,急促而混亂,像是在清點敵人。
「你們全都是赤潮的人!」
在凱爾的認知里,這並不是突如其來的瘋狂,而是終於被證實的真相。
人肉峽谷的失敗不是偶然。
糧倉被精準炸開、起爆點被提前掐斷、他的每一步布置都像是被提前翻看過一樣,這不是戰術高明能解釋的事。
還有更早之前,赤潮就像幽靈一樣,在灰岩行省邊緣遊蕩。
他們卻總能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
補給車隊明明改了路線,卻在暴雨前一刻被伏擊……
所有行動都反直覺。
他們不搶最近的目標,不追潰兵,不趁勝擴大戰果,反而一次次避開最合理的選擇。
就像有人提前知道自己會怎麼想。
就像有人站在凱爾身後,看著他下令,再反著走一步。
如果只是一次,凱爾還能歸結為運氣。
可當這種事情反覆發生,當所有巧合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就只剩下一種解釋。
城堡里,早就被滲透成了篩子。
斥候、軍需官、貴族、甚至是這些他叫得出名字的老臣,全都有可能把情報送了出去。
否則赤潮怎麼可能知道他把糧食藏在哪裡?
怎麼可能算準暴雨、風向,甚至連他什麼時候會下令都一清二楚?
他們現在的沉默,在他看來不是驚恐而是心虛,他們的後退,不是躲避而是在拉開距離,等著同伴動手。
巴倫團長的屍體倒在地上,血跡順著石縫蔓延。
凱爾沒有再看一眼。
那具陪了雷蒙特家族三十年的身體,在他眼中早已失去了意義。
「誰敢動一步,我就先殺誰!」凱爾胡亂揮舞著長劍,逼得眾人連連後退,「我是雷蒙特!」
他大聲吼,只要身份還在,只要恐懼還在,他們就不敢立刻撲上來。
「你們誰也別想把我交出去!!」他一步步後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柱,退無可退。
在凱爾的視野里,狼群正在合攏。
而議事廳里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少主,被自己臆想出的敵人包圍,在失控的恐懼中徹底崩塌。
就在貴族們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得僵在原地的瞬間,凱爾卻確信了一件事——他們怕了,自己活下來了。
這是一次險到極點的死裡逃生。
他沒有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猛地轉身,像一頭受驚的野獸撞向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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