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被點燃的引線(2/2)
五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十秒。
懸崖依舊矗立在黑暗中,沉默而冷漠,像一個站在高處旁觀的巨人。
沒有火光、沒有爆炸。
甚至連一塊碎石,都沒有掉下來。
凱爾的表情凝固了。
他像是失去理智一般,瘋狂地扣動信號槍,槍機卻只發出「咔噠、咔噠」的空響。
「為什麼?!」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直衝頭頂。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大腦卻在徒勞地飛速運轉。
「鍊金失靈?不可能!我早就料到今晚的暴雨,已經命人切斷了鍊金引信,換成了最原始、最可靠的物理導索。
人手失誤?更不可能!守在那裡的,是我從小養到大的死士。他們的家人都在我手裡,就算臨死,也會把開關拉下去。」
「位置暴露?」凱爾猛地搖頭,「那是鷹嘴岩,是絕壁!根本沒有路能上去!」
除非……他的思緒猛然一頓。
「而且……」凱爾的聲音開始發虛,「那是絕密。除了我和那幾個人,沒人知道起爆點在哪裡。
路易斯怎麼可能知道?又怎麼可能,在幾萬難民的干擾下,精準地摸到我的咽喉?」
凱爾手中的信號槍滑落在地,雙手抱住頭,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比戰敗更可怕的東西出現了。
那是一種仿佛無所不在的注視。
對方像是站在這座塔樓里,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每一處布置、每一次調整。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雙保險,在那雙眼睛面前,脆弱得像一層透明的玻璃。
「路易斯……」凱爾的聲音幾乎帶上了顫音,「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
在鷹嘴岩頂端,暴雨沖刷著岩面,也沖刷著地上的五具屍體。
托馬斯站在懸崖邊緣,斗篷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下方正在反向奔涌的人潮,又低頭把玩著手中那截剛剛被剪斷的粗大物理導索。
而在山下,糧倉被炸開,引發了短暫而狂熱的希望,卻也立刻引來了災難。
峽谷並沒有因此變得通暢。恰恰相反,為了爭搶左側凹地的糧食,數萬難民徹底失控,像一鍋被掀翻的沸水。
踩踏在混亂中爆發。
強壯的人踩著老人和婦女的身體向前擠,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有人摔倒在泥水裡,幾乎是瞬間就被無數雙腳踩得沒了聲息。
哭喊、咒罵與骨骼斷裂的悶響混雜在一起,很快又被雨聲吞沒。
主幹道依舊被堵死。
擠不過去的人、倒在地上的傷者,還有被恐懼釘在原地的人層層迭迭堆在一起。
路易斯的前鋒,仍舊被這道由血肉與恐慌組成的屏障,死死擋在峽谷之外。
指揮車內,雷格幾乎是貼著觀察窗在看,「大人!這樣下去他們會自己把自己踩死一半!而且路還是過不去!」
路易斯沒有立刻回應。
他隔著被雨水拍打得模糊不清的玻璃,看著那片正在翻滾的人潮。搶奪、哭喊、跌倒、再被踩過,一切都在重複。
「這是必然的。」他的聲音很低,卻清晰,「混亂並不是因為飢餓,而是因為這個群體裡沒有被建立敬畏。」
路易斯轉過身,目光落在雷格臉上:「那就幫他們建立。」
他抬起手,沒有猶豫:「傳令,所有車頭大燈全開,汽笛長鳴,全軍勻速推進。」
命令被一條條複述下去。
「嗡——!!!」
幾十輛蒸汽戰車同時拉響汽笛開路。
那聲音並不尖銳,卻沉悶得像是從山體內部擠出來的咆哮,貼著峽谷滾動。
刺目的探照燈同時亮起,粗大的光柱穿透雨幕,像一柄柄冷硬的利劍,直接劈進混亂的人群。
人群的反應幾乎是本能的。
當那低沉的轟鳴從背後逼近,當履帶碾壓泥水的震動順著地面傳來,搶食的欲望被一種更原始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們不需要理解命令。
只需要知道,再擋在路中間,就會被碾碎。
原本堵死主幹道的人群開始向兩側岩壁擠壓。
哪怕已經沒有空隙,他們也用肩膀、用肋骨、用身體去硬生生擠出空間。
坦克的速度不快,卻從不停止。
有人跪倒在泥水裡,顫抖著把沾滿污泥的麥子塞進嘴裡,有人被擠得整張臉貼在冰冷的石壁上,呼吸急促。
路易斯打開了窗戶,冷風夾著雨水灌進來。
他看見路邊一個孩子被擠倒在地,身體被人群反覆踩過,手裡卻還死死攥著一塊黑麵包。
路易斯沒有下令停車。
所有救不過來的,他要救的是還活著的那些。
「救護隊馬上了就來。」他下令,聲音在風雨中被放大,「先在糧倉附近架鍋,告訴他們,搶沒有用。想喝湯的,給我跪在路兩邊排隊。」
命令傳下去,很快騎士的聲音壓過了雨聲。
「跪下排隊!」
「領主大人賞熱湯!」
「亂跑者殺!」
熱湯這兩個字,在人群中引起的反應,比刀劍更快。
那些還在泥水裡爭搶生麵粉的人,動作明顯遲滯了一瞬。
為了活命,為了那一口不會噎死人的熱湯,混亂開始被壓制。
人群不再向前涌動,而是顫抖著向兩側退開。
一個接一個,他們跪了下來。
只有跪下才能顯得足夠服從,才能不被履帶碾壓,才能被記住還能喝湯。
踩踏停了,嘶喊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喘息。
黑石峽谷的主幹道,終於被打開。
道路中央是路易斯的鋼鐵洪流,在燈光與汽笛中穩步推進。
道路兩側是密密麻麻跪滿一地的難民。
他們渾身泥漿,手裡抓著尚未咽下的生麵粉,仰著頭,看著這支從他們中間碾過的軍隊。
艾貝特站在車窗旁,久久沒有說話,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未見過這樣的畫面。
這幾萬人像信徒一樣,跪著讓開了道路。
「這……」艾貝特的喉嚨動了動,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畫面。
赤潮大軍穿過了這條由下跪者組成的血肉通道,毫髮無損地衝出了峽谷。
身後後勤兵已經真的架起了行軍鍋。
白色的水汽在雨中升起,混著肉香,緩緩散開。
那一縷炊煙,收攏了灰岩行省最後一點尚未塌陷的民心。
「別停!全速前進!」路易斯的目光越過山谷,落在遠處那座孤零零矗立的灰岩堡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