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拉塞爾在曙光港(1/2)
防波堤的輪廓已然顯現。
引導石墩一字排開,像一條線般釘住了港池入口的水道。
齒輪搬運車沿著岸邊滑行,穩穩將沉重木樑推送至各自基座。
滑軌吊機在高架上來回擺動,粗大的繩索垂落,將花崗岩一塊塊吊起、落位。
工匠頭領在那頭調度隊列,中段有人測試起重臂的鎖固裝置。
而拉塞爾身為曙光港的技術總管,站在坡地的高點,雙臂抱胸,盯著那排剛打下的樁腳。
他一動不動,直到沉樁停穩,才微微點頭。
岸邊的工人們看見他,紛紛沖他打招呼:「拉塞爾大人!」
沒人覺得這個稱呼有什麼不妥。
拉塞爾沒有回應,只是淡淡點頭。
但心中,卻生出了一種微妙的感覺,這片港口、這座堤壩,竟然讓他升起了一絲參與感……甚至,是自豪。
拉塞爾原是卡爾文家族旗下的一名港口工匠,雖說算得上是個工匠頭領,但在家族體系中,工匠終歸只是工匠。
但作為平民拉塞爾也是十分到滿足了,娶妻、生子,一步步熬資歷。
他本想著一輩子守著東南那邊的堤岸過活,等年紀再大些,把兒子送進潮汐城當個工匠頭領,這樣的一生,雖不輝煌,但也成功。
直到有一日,一道調令打破了他的安排。
卡爾文家族要派人協助「八公子」在北境建港口,自己被不幸選中。
表面上說是賞識,實則他心裡清楚,這樣的任務,在家族眼裡跟放逐差不多。
拉塞爾那晚沒睡,與妻子孩子一一話別,甚至把後事都交代妥當。
他以為自己是去送命的。
更別說那一路北上所見,凍土、廢墟、饑民與漫無邊際的風雪。
直到他抵達赤潮城,才發現北境與想像中的蠻地不同。
那座城市……甚至比東南不少大城還來得規整、繁榮。
他第一次開始覺得,或許事情不一定會朝壞的方向發展。
可當他抵達曙光港選址地那天,一腳踏進泥灘,他的心又涼了。
他在南方幹過七個港口工程,腳踩下去就能判斷這片地要花多少石料堆墊。
他知道什麼地能做堤壩,什麼地會塌。
而這片根本不是地,是會吞人的淤泥。
「這灘泥,怕是能吞下一座港口。」這是拉塞爾對曙光港的第一印象。
更讓他擔憂的,是那位年輕得不像樣的領主路易斯。
拉塞爾不是沒見過貴族插手工程的下場。
有時候一句「我覺得這個堤線可以往那邊移」,就能讓一個港口多花半年。
而看這選址就知道,那位路易斯根本就不懂港口建設。
那時候的拉塞爾,每日站在泥水邊,表面沉默心中卻已開始盤算失敗後的撤退方案。
畢竟他不想葬送在一個貴族想當然的項目上。
可就在拉塞爾下定決心走一步看一步的時候,路易斯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這位年輕的領主召開了一個管理層參加的小會,沒有多餘寒暄,直接切入問題核心,拒絕空談。
他把龐大的建港目標,拆解成階段任務,每一步都標明時間節點和負責人,甚至連遇險預案都一一列出。
原本因為灘涂、魚患和人心不穩所籠罩的消極氣氛,就在那份清晰規劃下迅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牽引起來的協作動力。
而後幾天裡,路易斯大人始終沒有越權指手畫腳。
路易斯依然每天到現場巡視,但從不干預施工細節。
每次有新建議,他只是寫在本子上,讓麥克和拉塞爾來定是否可行。
「你們才是幹這個的行家。」
「你們說能做,那就按你們的。」
路易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自然的信任感。
拉塞爾第一次在貴族面前,感受到一種奇妙的尊重,不是作秀,而是把工匠真正當作團隊的一部分來對待。
接下來讓拉塞爾感到意外的,是赤潮工匠團投入港建的兩樣新工具。
一架叫滑軌吊機的裝置,能沿著預鋪軌道平穩滑行,用絞盤吊起整段梁木。
另一架是齒輪搬運車,藉助蒸汽助力與齒鏈裝置,能讓兩三人推著數百斤的石料前行,不需額外人手。
第一次看見吊機將一塊沉重的基石提起,並穩穩落到定位線上時,拉塞爾站在一旁,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細看那套配重與滑輪,確認這不是魔法,也不是奇技淫巧,而是實打實靠著構件與計算堆出來的成品。
對於當了一輩子工匠的拉塞爾來說,這就是不用魔法的奇蹟。
「居然……真的有用。」他低聲說了句,只覺說不出評價。
更讓拉塞爾意外的,是這些工具的來源。
不是哪個匠師傳下的祖法,也不是哪位老工匠的私藏改造。
來自赤潮的工匠團說得很清楚,這兩樣器械,最初的設計圖是領主路易斯畫出來的。
「滑軌吊機,是大人去年親自試製的。」麥克告訴拉塞爾。
麥克年紀比他還大些,是赤潮工坊的工匠署長,嗓門大,甚至有些粗魯,但說起領主大人時態度一貫地尊敬。
「搬運車的齒鏈原本是用在麥子翻揀機上的,是路易斯大人琢磨著改出來的結構。」
這些事拉塞爾起初只當是麥克的吹噓。
但越看越清楚之後,他開始主動向麥克請教使用方式,慢慢接受了這些赤潮式的科技。
不過真正讓他感到不一樣的,不是技術,而是制度。
工地上每天都有清單報表。
任務誰負責,進度走到哪,交接有沒有完成,失誤是否上報……
表格一張張貼在工坊門口,誰都能看。
「這種有什麼用?」他有一次忍不住問。
麥克拿出幾份文件,給他看了例子:「路易斯大人說,技術要重視,那制度也得重視。」
但拉塞爾並不把那幾張所謂的工序表、責任卡放在心上。
他幹了一輩子工,知道什麼是真正讓工程動起來的。
不是寫在紙上的計劃,而是現場的經驗、手感和吼聲。
拉塞爾甚至覺得,這種把工匠活寫成表格的做法有些做作。
「工地不是學堂。」他當時只是這麼想著。
但拉塞爾可沒資格攔著,讓麥克把這套制度用在港口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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