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婚禮(1/2)
黎明尚未甦醒,薄霧輕罩赤潮城的屋檐,露水掛在石板與藤葉之間,如同世界剛剛睜開一隻眼。
而今天並非尋常的一日。
這是屬於偉大的領主大人路易斯·卡爾文的婚禮之日。
天色依舊昏暗,赤潮城外廣場上卻已人影憧憧。
人們三三兩兩自發匯聚,幾乎看不見一人手持兵器或喧譁叫喊。
他們穿著最好的一套衣服,有人還繫上了自己繡的「紅底太陽肩章」那是赤潮旗幟的顏色。
不知是誰先帶頭,家家戶戶紛紛帶來了「慶典之食」。
一鍋鍋冒著熱氣的新魚湯擺在鋪好的布席上,湯底滾著野薑與蘿蔔,鮮香撲鼻。
風乾的粗麥麵包摞在一旁,旁邊還有孩子們用手緊緊攥著的莓果酒壺,濃甜之氣中帶著一絲酸澀的野趣。
整個廣場沒有吵鬧、沒有催促。
人群安靜地圍坐,有的低聲交談,有的目光沉靜,只望向那巍然佇立的赤潮城堡。
那座他們曾經在最寒冷的冬夜仰望過的城堡。
「他讓我們吃飽過冬,又打退蠻人。」
「他今天要娶妻了,我們得來祝福。」
聲音雖輕,卻仿佛一石激起千層浪,引來眾人默默點頭。
甚至有人悄悄拭淚,是個老婦人,身上披著粗舊的披巾,面頰風刻霜蝕。
「我的兒子……若不是去年被雪誓者殺死,說不定也能等到這一天,吃飽睡暖。偉大的領主大人……是他救下了我們這些人啊……」
她的話並未驚動太多,旁人聽見只是輕輕拉了拉她的披巾,有人遞上熱湯,有人扶她坐下。
為了不給領主大人添麻煩,無人高聲叫喊、無人大聲唱歌。
卻又仿佛所有的情感都濃縮在這夏日未醒的一縷風裡。
太陽尚未升起,而赤潮領的「太陽」卻早已矗立人心。
…………
城堡的鐘聲,在第七響後沉緩落下。
赤潮城主堡深處的宴會廳雙門悄然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百姓的祈願隔在身後。
從門廊望入,仿佛步入另一個世界。
高穹穹頂上,兩面大幅紋章隨風浮動。
卡爾文家的月紋紅輝炙熱,而埃德蒙家的銀鷹振翅欲飛,彼此交映,在廳頂織出貴族聯姻的信仰光輝。
四周燭台林立,皆以北境傳統高腳銅鑄打造,火光溫柔而穩重,與窗外漏入的晨光交錯,灑在牆面與旗幟上,映出一種肅穆的聖潔。
而那由貴族商會三輪挑選出的藍鈴、白薇與冰薔薇,被巧妙地編入花架與桌飾之間。
藍鈴如晨風輕顫,白薇挺立,冰薔薇晶亮如霜雪初融,它們不是為了艷麗,而是為了銘記——忠誠、堅貞、榮耀。
所有這些從高空飄落的紋章布幔,到紅毯每一寸石灰符紋的勾勒;
從花卉選種到燭台的高度與擺位,甚至連入場光線的角度。
不止如此,現場每一個細節都體現出卡爾文家族對傳統的敬重,卻不曾顯得奢靡。
這些布置讓賓客一旦踏入,便不自覺地屏息放輕腳步。
都歸功於布拉德利親自設計與安排。
這位卡爾文家的老管家、赤潮主堡的內務總管,整整一個多月的忙碌。
只為這一刻的完美落成。
甚至他沒有在正席之上,也不在眾人焦點中。
但這場婚禮的每一處呼吸與節拍,都藏著他的手筆與信念。
賓客早已就位,婚禮大廳內鴉雀無聲。
最前排的長椅上,端坐著一男一女。
一人是北境總督、帝國重臣,埃德蒙公爵。
他身著黑銀交織的典禮禮袍,肩披銀鷹披風,鷹目微閉,面容如石雕般冷峻威嚴。
今日他放下了一切公務親至赤潮,以父親的身份。
埃德蒙緩緩睜開雙眼,在他那如鷹的眼眸中,那一刻竟透出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柔和。
那一抹神情,仿佛將時光拉回十餘年前。
那時的小艾米麗披著鵝黃色小斗篷,在雪地里追著鷹瘋跑,一邊跌倒一邊喊他「父親!快看我抓到了!」
一眨眼沒想到到了她出嫁的時候了,這讓他一時感慨萬千。
他身側的女人,則是艾琳娜公爵夫人,艾米麗的繼母。
她一貫端莊沉靜,帝國貴族夫人的風範自帶天成。
然而此刻,她卻緊緊握著一條雪白繡花手帕,指節微微泛白。
艾琳娜望著紅毯那端即將現身的少女,眼角早已泛紅,唇角顫動,仿佛正努力抑住某種情緒。
她記得那孩子第一次喚她「母親」的聲音。
記得她半夜發燒蜷在被窩裡,自己握著她小小的手,餵藥一勺一勺。
記得她教她穿禮裙、教她跳第一支舞,記得她在陽光下微笑的樣子。
如今她要嫁人了。
艾琳娜深吸一口氣,低頭掩去濕潤的眼角。
她並不知道,透過窗戶,艾米麗已經悄悄望了她一眼。
這一眼除了感激,還有一絲深深的不舍。
這場婚禮對艾米麗而言,並非只有榮耀與家族,也是她人生最重要的告別之一。
而埃德蒙家族的其餘成員與家臣,按血統與禮制肅然就座於後排。
伯爵、男爵、子爵……
他們或不熟悉卡爾文家族,不熟悉路易斯。
但今日作為埃德蒙家族的一員,他們也必須見證這場由族長親定的聯姻。
卡爾文家族並未大規模派員遠赴北境,畢竟東南行省與赤潮相隔萬里。
最終只有原本就在北境擔任開拓貴族的帕爾與韋里斯兩位兄長,以及代表父親前來的三兄愛德華多到場。
愛德華多表情從容,舉止得體,仿佛只是來觀禮的賓客。
表面上他始終帶著微笑,實則心思早已不在婚禮本身。
昨夜路易斯提及「蟲屍」之事,引發了他極大的關注,也喚醒了他作為教會使者的警覺,或許與自己的任務有關
帕爾的神情則要複雜得多,目光始終帶著嫉妒與不甘。
他羨慕路易斯如今的榮耀,卻又難以啟齒自己的落敗與失勢。
相比之下,韋里斯顯得坦然許多。
他發自內心地為路易斯感到高興,畢竟路易斯這位弟弟給予了他無數實質性的幫助,也讓他的領地在北境站穩了腳跟。
此外還有一些卡爾文家族在北境的旁系貴族被派來「撐場面」,當然大多只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他們面上恭敬,心中卻各有盤算。
路易斯作為卡爾文家族在北境的代表,他的威望越高,他們未來能分得的利益也就越多。
婚禮儀式即將開始,一位身披金線法袍的神職者靜靜站在儀式台前。
他是北境最高階的教士之一,面容嚴肅,雙手迭在身前,整個人就像某種被封存在神像里的古老誓言。
沒人敢出聲,連一根掉落的針恐怕都能在這靜默中清晰可聞。
只有音樂,悄悄流淌了出來。
從側殿傳來細碎而柔和的音符,一開始只是幾聲低低的弦鳴,仿佛雪地上的第一道腳印。
然後一支寒月三弦笛悄然加入,音色蒼遠,像北風在山巔打轉。
那是赤潮城與寒月部族的聯合樂團,專為今天準備的慶典曲目。
據說光是磨合這段「南北合奏」,就排練了整整兩個月。
此刻一奏響,整個禮堂仿佛被劃開了時空的裂縫,南境的浪潮與北境的霜,在音符中短暫結合在一起。
神職者睜開眼,抬頭看了看大門的方向。
兩位主角,應該登場了。
音樂輕輕一頓,仿佛風雪中的萬籟俱寂。
緊接著悠揚的號角聲響起,自禮堂兩側升起如晨鐘暮鼓。
最先出現的是新娘。
艾米麗緩緩步入禮堂,她身著象牙白的嫁衣,裙擺宛如雪浪輕掃大地,每一步都似踩在晨光之上。
披風由北境特產的紗線精心繡制,銀絲流轉,宛如夜空星河垂落肩頭,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仿佛連風也屏住了呼吸。
頭紗半掩著她的臉,透過輕紗,可以看到她的眼眸微微顫動,像湖水泛起輕柔的漣漪,藏著一絲緊張,也藏著一絲不肯說出口的欣喜。
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枚舊銀吊墜,款式古舊,卻被擦得發亮,那是母親生前留下的最後一件飾品。
它貼在她的肌膚上,就像某種沉默的守護。
她下意識地抬眼看了一眼台下。
埃德蒙公爵端坐其位,神情沉穩而無波瀾。
艾琳娜夫人則輕輕拭淚,目光里滿是柔情。
艾米麗的眼神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瞬,淚光不受控制地在眼眶打轉。
她咬了咬下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今天是她的婚禮,不是懷舊的日子,不是離別的日子。
緊隨其後,禮堂另一端的大門緩緩開啟。
在眾人目光聚焦之下,路易斯·卡爾文踏入殿中。
他穿著改良過的北境禮裝,墨黑底色深沉內斂,將身形襯得更加挺拔。
胸前懸掛著銀色雙紋章一邊是卡爾文家族的月紋徽記,一邊是赤潮領特有的太陽,象徵著他如今在帝國北境的卡爾文家族全權代理人的身份。
他肩披紅金披風,未佩劍,卻自帶一種冷冽的壓迫感。
沒有浮誇的珠寶,也沒有華麗的金飾。
但他整個人就像一柄藏於鞘中的長劍,靜靜地立在那裡,鋒芒不顯,卻無人敢輕視。
路易斯的步伐穩健、從容,目光掃過堂內賓客,卻在看到禮堂另一側的新娘時,不由一頓。
那身嫁衣,仿佛為她而生。
還有她的眼神,她的姿態,她站在那兒,如雪夜之中忽然綻放的暖光。
紗幔之後的笑意與淚意交融,令他一時有些怔然。
真的很美,他心裡這樣想著。
另一邊艾米麗的目光也穿過人群,落在那身披禮服、邁步而來的男人身上,心頭忽然輕輕一震。
一身黑色披風,整齊的制服,眼神堅定得仿佛能穿透風雪。
第一次見到路易斯的時候她就覺得,這個男人不僅俊朗,還有種說不出的氣質。
像光,卻不刺眼。
就像太陽能讓人安心的存在。
「糟糕,比想像的帥多了。」她心中輕聲說著,唇角卻止不住地緩緩揚起。
在神職者的示意下,兩人一步一步走向彼此,最終在禮堂中央緩緩匯合,站在彼此面前。
就在這一刻,所有的音樂與祝福仿佛都在他們之間靜止,整個禮堂仿佛只剩下兩個人。
儀式,終於要開始了。
在神職者的示意下,路易斯·卡爾文與艾米麗·埃德蒙並肩走向禮堂中央。
他們的步伐如鏡中倒影般對稱,每一步都踏在樂聲的節拍上,莊重而寧靜。
當兩人最終在禮堂正中匯合,面對彼此站定的那一刻,四周仿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無論是音樂、香燭、賓客,還是頭頂流轉的彩光,都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輕輕按下了暫停鍵。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神職者高舉鐫刻龍紋的權杖,古老而莊嚴的聲音在高殿迴蕩:
「在龍祖見證之下,於眾人面前,新人將立下三誓——」
第一誓,家族之誓。
「你可願誓守血脈榮耀,扶持配偶,共謀家族昌盛?」
路易斯伸出右手,執起艾米麗戴著輕紗的手,掌心的溫度溫熱,卻不帶猶豫。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沉穩:「我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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