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虐殺(1/2)
崇禎九年七月十六日,上午十點左右。
清軍大隊人馬抵達雷鳴堡城下,馬蹄聲、腳步聲、甲冑碰撞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動,漸漸匯聚成一股壓迫人心的轟鳴。
從城頭望去,只見地平線上湧來一片紅白旗幟的海洋,在盛夏烈日下翻卷招展。
其中一面巨大的織金龍纛格外醒目,金線繡成的龍形在風中張牙舞爪,仿佛隨時要騰空而起
。旗幟之下,密密麻麻儘是身著白鑲紅盔甲的清兵,隊列嚴整,步騎交錯,猶如一道移動的城牆。
他們手中的刀槍劍戟、弓箭矛鏜,在熾烈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遠遠望去,宛若遍地碎銀,又似星河墜地。
人說兵過一萬,無邊無沿,眼前這陣勢,即便只有五千大軍,也已聲勢驚人。
隊伍首尾相連,自城下一直延伸到遠方塵土之中,一眼望不到盡頭。
韓陽站在城樓垛口後,一手按著冰涼的牆磚,靜靜遠眺。
看到那面巨大的織金龍纛時,他眼神微微一凝。
這是鑲藍旗旗主或貝勒方可使用的儀仗,如今出現在此地,來者身份已不言而喻。
「豪格……」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沒想到,為了對付自己一個小小的防守官,清廷竟連鑲藍旗的和碩貝勒都親自出動了。
他們還真是看得起自己。
韓陽身旁,孫彪徐、魏護、楊啟安、馬士成、何烈、張鴻功、鎮撫尉遲雄等人皆肅然而立,同樣凝視著城外滾滾而來的清軍。
眾人面色凝重,呼吸卻漸漸平穩。
大敵當前,最初的緊張反而化作了沉靜的決意。
事實如此,無需多言,接下來唯有守城血戰,不死不休。
孫彪徐眯著眼,仔細辨認城外清軍的旗號與隊列布置。
良久,他緩緩開口道:「一桿龍纛,兩桿甲喇大纛……東虜此番出兵,應在三千之數,由一位旗主或貝勒統領。
另有黑纓三尖龍纛兩桿,當是兩旗紅纓韃子兵助陣。看那些黑纓大旗的數量,每旗約千人上下。
楊東兄弟先前探得的情報,分毫不差。」
韓陽點了點頭,目光仍鎖定在那片逐漸逼近的旗海之上。
五千清兵,攜攻城器械,士氣正盛。接下來數日,雷鳴堡必將迎來一場苦戰。
而以眼下大明的境況——各地烽煙四起,援兵調度維艱。
韓陽心裡清楚,此戰註定外無援兵,一切只能靠自己,靠身後這一城軍民,靠手中這些追隨他多年的弟兄。
城下,清軍主力緩緩匯集於城南之外,顯然他們也認定此處地勢開闊,是最適合攻城並安營紮寨之地。
從城南往西不出數里,便是蜿蜒流淌的滋水,清軍雖擁五千之眾,取水倒也便利。
與前幾日那支孤軍深入的甲喇清兵不同,這股清軍剛到城下,便顯露出正規大軍的沉穩與老練。
他們並未急於攻城,反而在城南數里外擇地挖壕立寨,又有大隊跟役輔兵往來挑水、拾柴、埋鍋造飯,人喊馬嘶,一片喧騰。
不多時,連綿的營帳便如雪白的蘑菇般從地面生長出來,逐漸在城頭守軍的注視下連結成片。
清軍紮營之際,那杆巨大的織金龍纛卻在一眾精騎簇擁下,緩緩迫近雷鳴堡,最終停在城南一里之外,靜立不動。
龍纛之下,豪格身披鎏金盔甲,頭頂纓盔紅纓如火,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舉目向城頭細細觀望。
其身側,土默特右旗固山額真博碩特與左旗固山額真克台山同樣策馬而立,二人面色沉肅,目光如鷹。
三人身後,跟著鑲藍旗數位甲喇額真、兩旗外藩蒙古的佐領親將,以及此前敗退而歸的那個甲喇額真格日。
再往後,則是層層肅立的白甲精兵、噶布希賢前鋒,以及大批披甲執銳的馬甲護衛,殺氣凜然,鴉雀無聲。
豪格凝視城頭良久,見牆上旌旗嚴整,垛口後銃炮森然,守軍身影穩立不動,不由開口道:「區區一個千戶所城,守備竟如此嚴密……只是這般小堡,即便在堡西北增築新堡,周長不過四里,兵不過千,是如何讓我大清勇士屢屢損兵折將的?」
身旁兩位蒙古旗主聞言,亦沉吟未語,只將目光投向城上,細細打量。
他們身後一眾清將卻已按捺不住,個個眼望城頭,躍躍欲試,只待一聲令下便要撲城。
豪格忽然沉聲喝道:「格日!」
那甲喇額真格日慌忙催馬上前數步,在馬上躬身抱拳:「奴才在。」
豪格並不回頭,仍望著城牆,聲音卻冷了下來:「你來說說,當初是如何在這城下損兵折將的。」
四周目光霎時匯聚于格日身上,鄙夷、審視、譏諷皆有。烈日當空,格日卻覺得脊背發寒,汗流浹背。
他滾鞍下馬,跪倒在地,叩首顫聲道:「回和碩貝勒,奴才之所以敗退,實因城頭明軍火器兇悍異常,銃炮犀利,射程既遠,精度又高,我軍數次撲城,皆被其火力所阻,死傷甚眾……」
他們的火銃,能在四五十步外打穿咱們勇士身披的多層重甲。
而且他們搏戰的勇氣也非同小可,奴才的重甲兵幾次攻上城頭,都被他們搏殺打退。他們甚至敢出城和咱們野戰。」
格日的聲音帶著急切,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貝勒明鑑,那城裡肯定都是明將的家丁,絕不可能是普通守軍。加上城裡的青壯,裡面肯定有幾千能戰的兵。」
豪格微微皺眉,手指輕輕敲擊著馬鞍,陷入沉思。
只有他身旁那些甲喇額真和蒙古佐領眼中露出不服,有人低聲嗤笑,有人交換著懷疑的眼神。
一個甲喇額真上前一步,冷笑道:「格日大人,你是不是被明人嚇破膽了,故意誇大他們戰力?
他們有搏戰的勇氣暫且不說,他們的火銃能在四五十步外打穿咱們的兩層重甲?
咱們征戰大明多年,從沒遇過這樣的火銃。
不論是他們的鳥銃還是三眼銃,想在四五十步外打穿咱們勇士披的多層重甲,絕無可能!」
另一個甲喇額真也附和道:「格日大人說城裡都是明將的家丁。
看這城的規模和防守明將的旗號,他不過是個小小防守官。大明有上千家丁的,肯定都是副將、總兵之流,怎會只是個防守小官?」
聽了這話,眾人都覺有理,紛紛點頭,氣氛頓時凝重起來。那甲喇額真格日漲紅臉叫道:「你們不信,大可以自己攻城試試!
奴才親眼所見,那些明軍悍不畏死,火器犀利,絕非虛言!」
豪格抬手喝止他們的爭吵,目光掃過眾人,沉吟良久,才緩緩道:「回營議事。」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眾人立刻肅靜,跟隨他調轉馬頭。
……
這一日,雷鳴堡一直嚴守戒備。
城牆上哨兵林立,弓弩火銃齊備,軍民們屏息凝神,注視著清軍大營的動向。
但清軍遲遲沒有攻城,只有遠處旗幟飄揚,人馬調動。
從下午開始,就見大隊清軍步騎外出,煙塵滾滾,隨後雷鳴堡軍民聽到周邊隱隱傳來銃炮聲,時而密集,時而稀疏,不知清軍在攻打周邊哪些城堡。
韓陽與幾位將領站在城樓,遠眺四方,面色凝重。他們判斷清軍是在攻取雷鳴堡附近的屯堡軍堡,以孤立雷鳴堡,切斷援軍。
到了傍晚,便見大隊清兵跟役押著眾多被擄的大明百姓回營,隊伍蜿蜒如長蛇。
那些大明百姓有男有女,衣衫襤褸,跌跌撞撞跟著押解的清兵走,哭聲和哀嚎隨風飄來。有些人走得慢些,清兵便毫不客氣用皮鞭抽打,鞭聲清脆,夾雜著慘叫。
聽著城下的哭叫聲和清兵得意洋洋的笑鬧聲,城頭雷鳴軍都氣憤填膺,有人握緊刀柄,有人咬牙切齒。
但不同於上次,雷鳴軍戰力再強,韓陽也不可能讓他們出城野戰,奪回被擄百姓。
他深知敵眾我寡,出城必陷險境,只能強忍怒火,下令嚴守。
雷鳴堡內嚴防死守,城門緊閉,禁止一切守軍百姓外出,唯恐清軍趁機偷襲。
這一日就這樣在緊張中過去。晚上清軍也沒來偷城,讓韓陽等人鬆了口氣,但警戒未減,火炬通明。
只是想到城外被擄的百姓和被搶的財物,雷鳴堡眾人又心如刀割,夜風中仿佛還迴蕩著白日的悲聲,久久不散。
……
崇禎九年七月二十日,清晨。
天色微明,東方的天際泛著魚肚白,幾縷薄霧縈繞在雷鳴堡的垛口之間。
城頭旌旗低垂,守夜的火把尚未完全熄滅,在晨風中搖曳著黯淡的光。
突然,城下清軍大營的號角聲連綿響起,低沉而悠長,劃破了黎明的寂靜,驚起遠處林間的幾隻寒鴉。
一隊隊清軍步騎從營帳中湧出,鐵甲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他們步伐整齊,慢慢在營前匯成一片黑壓壓的軍陣。陽光初升,照在盔甲和刀矛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韓陽等人從城頭望去,見清軍兩個甲喇的精銳,還有兩旗的外藩蒙古軍已全部出動,在城外肅然列陣,戰馬嘶鳴間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清軍前方正中位置,便是豪格那杆巨大的織金龍纛,金線繡成的蟠龍在風中張牙舞爪。
龍纛周邊,又是無數的紅白旗幟海洋,隨著晨風獵獵作響,仿佛一片翻滾的血浪。
很快,清軍號角再次響起,聲震四野。
數千清軍列陣而行,緩緩向城頭逼來,步伐沉重,踏得地面微微顫動。
他們一片純白鑲紅旗號衣甲,在朝暉下格外刺眼,氣勢驚人,宛如一道移動的城牆。
韓陽能聽到身旁將官們粗重的喘息聲,有人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清軍在離雷鳴堡南門城頭一里處停下,陣型嚴整,鴉雀無聲。
隨後見龍纛下一陣動靜,一個清國通事官在幾名白甲兵護衛下,策馬向這邊而來。
那通事官身著滿式袍服,頭戴纓帽,面色倨傲。
他奔到離雷鳴堡城頭一百多步的距離,遠遠停下,勒住馬韁。
他用漢語朝城頭高喊,聲音尖銳而清晰:「城上明將聽著!我乃大清國通事官朱舒培,奉和碩貝勒豪格之令告知爾等。
我大清國重賢重能,對德才者向來不吝封賞。
城上明將若願率部歸附我大清,和碩貝勒立刻保舉你為大清國三等甲喇額真!
享厚祿,領精兵,豈不遠勝在這孤堡中苟延殘喘?
和碩貝勒一片愛才之心,你等須知。
如敢頑抗,我大清兵攻進堡內,定當屠城滅族,玉石俱焚,到時悔之晚矣!」
聽這通事官一說,城上諸將都看向韓陽,目光中交織著緊張與期待。
韓陽心中冷笑,封自己為三等甲喇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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