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餘燼未冷(2/2)
糧餉短缺,各鎮驕兵悍將難以調遣,朝中掣肘不斷。
我等依附於盧督師麾下,雖得庇護,卻也易捲入其與朝中某些人的紛爭。楊嗣昌楊閣部那邊,恐怕不會樂見大人坐大。」
魏護躺在旁邊的擔架上,聞言冷哼一聲,聲音虛弱卻帶著恨意:「怕他個鳥!咱們刀頭舔血掙來的功勞,皇上都認了,他楊嗣昌還能把咱們吃了?盧督師是講理的人,咱們跟著盧督師,聽令打仗便是!」
韓陽默默聽著,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窗邊,望著營外遠處連綿的軍帳和更遠方隱約的邊牆輪廓。鷹嘴崖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但新的博弈已然開始。
朝廷的封賞是「薪」,看似能助燃,卻也可能是引火燒身的禍根。盧象升的庇護是「盾」,堅固卻也可能成為限制的「牆」。
「魏護說的對,也不全對。」韓陽緩緩開口,「功勞是打出來的,朝廷認,是因為咱們還有用。盧督師庇護,是因為咱們能戰。但這『有用』、『能戰』,就是咱們眼下唯一的本錢,卻也是最招人忌憚的地方。」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楊嗣昌不樂見我們坐大,是必然。他主張『安內為先』,我們卻是『御外』的尖刀,天然立場不同。
朝中其他嫉妒我們、或者與盧督師有隙的人,也會伺機而動。皇上的態度……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我們現在,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那我們該怎麼辦?」孫彪徐(已升都司)忍不住問。
「第一,抓緊時間,恢復元氣。」韓陽語氣堅定,「盧督師給了我們自行募兵補額的權利,這是天賜良機。鴻功,你負責此事。
不要大張旗鼓,以收容流散潰卒、招募北地流民為主,尤其留意那些與虜有血仇、身強力壯、有從軍經驗者。彪徐,你協助。記住,寧缺毋濫,首要看心性膽氣。
岳河,你負責整訓,以老帶新,儘快讓新補入者熟悉我營戰法,尤其是火器運用和隊列配合。魏護,」他看向擔架上的悍將,「你給老子好好養傷!傷好了,有你拼命的時候!」
眾人領命。
「第二,對盧督師,要絕對恭敬,令行禁止。他交代的任務,無論大小,必須全力辦好,展現出我們的價值和忠誠。但同時,我們也要有自己的打算。軍械、糧草,除了向督師衙門申領,我們自己也要想辦法。
還記得我們在涿州、在宣大東路經營的那些渠道嗎?想辦法重新聯繫起來,必要的時候,可以用些『非常』手段獲取物資,但務必隱秘,絕不能讓人抓住把柄,尤其是不能損害百姓,劫掠民財者,殺無赦!」
「第三,」韓陽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朝中的風雨,我們暫時遠離不了,但可以借力。盧督師是我們在朝中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盾』。
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們是盧督師手中最鋒利、也最聽話的刀。這樣一來,想動我們,就要先掂量掂量盧督師的分量。
同時,對皇上那邊……除了公事奏報,不必過多聯繫,但要通過盧督師或其他可信渠道,讓皇上時不時聽到我們的『忠勤』和『困境』,尤其是糧餉艱難、將士用命之類的,既要表忠心,也要適當『哭窮』,但不能顯得怨望。」
他頓了頓,低聲道:「另外,楊東那邊,要繼續保持聯繫。
塞外的風聲,蒙古各部的動向,甚至盛京那邊的蛛絲馬跡,對我們都至關重要。亂世之中,信息就是性命。」
安排完畢,韓陽走到魏護的擔架旁,蹲下身,看著這位跟隨自己最久、傷痕累累的兄弟,低聲道:「老魏,好好養著。咱們的路,還長。需要你這條猛虎的時候,還多著呢。」
魏護虎目含淚,重重點頭:「大人放心!俺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以後更金貴了,還得留著跟大人殺更多韃子!」
值房內,燈火如豆,映照著幾張或堅毅、或沉靜、或激動的面孔。
鷹嘴崖的餘燼中,新的火種正在悄悄埋下。韓陽知道,他不能停下,也不能退縮。
他必須帶著這些信任他、追隨他的人,在這危機四伏的夾縫中,小心翼翼地添薪加火,讓這簇從邊塞燃起、歷經血火而不滅的火焰,燒得更旺,燒得更久,直到……有足夠的力量,去照亮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或者,至少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寒冷中,為更多人,爭取一線生機與暖意。
前路依然迷茫,敵友依舊難辨。但經此一役,韓陽和他的「靖虜營」,已然完成了從一把需要借勢的「利刃」,向一團可以自己選擇燃燒方式、並嘗試積蓄熱量、甚至期待某天能夠自主擴散的「火焰」的初步蛻變。
餘燼未冷,薪柴已備。只待風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