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平靜之下(2/2)
點驗過半,韓陽忽然抬了抬手。
全場一靜。
「董防守。」韓陽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全場。
「末將在。」董其昌心頭一跳,上前一步。
「冊籍所載,桃花堡應有戰兵八百,軍餘一千二百。今日到場,能站立、手持兵器者,戰兵不足四百,軍余不足六百。其餘近千人,何在?」韓陽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董其昌早已備好說辭,苦著臉道:「回稟大人,非是末將等不盡心。實在是邊塞艱苦,糧餉不濟,疫病流行,逃亡甚多。此乃歷年積弊,非一日之寒。末將等雖竭力彈壓、招撫,然……收效甚微。此情,前任參將、乃至督撫衙門,皆是知曉的。」他把責任推給了客觀困難和歷史遺留問題,甚至還隱隱點出「上頭都知道而且默許」。
「哦,積弊。」韓陽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下一刻,他話鋒一轉,「既然在冊者多不能戰,那我東路防務,倚仗何人?若是虜騎明日便至,靠台下這些老弱,可能守得住桃花堡,守得住東路百姓?」
董其昌被問得一噎,支吾道:「這個……自當上下用命,誓死報效……」
「誓死報效,也需有力可效。」韓陽打斷了他,目光掃過台下數千軍卒,陡然提高聲音,「本將知道,你們當中,許多人吃不飽,穿不暖,常年拿不到足餉,家中父母妻兒嗷嗷待哺!當兵吃糧,天經地義!糧餉不濟,軍心何以維繫?」
台下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許多麻木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點光,看向將台上那位年輕的參將。
「往日如何,本將暫不深究!」韓陽的聲音鏗鏘有力,在秋風中迴蕩,「但自今日起,自我韓陽任這東路參將起,有些規矩,要立一立!」
「第一,自本月起,所有在冊官兵餉銀,本將會親自督率發放,確保足額、及時,直接發到每人手中!若有剋扣、拖延,無論何人,軍法從事!」
「第二,即日起,重新核定兵額。老弱病殘,確實無法服役者,本將奏請朝廷,給予撫恤,放歸為民!空額虛名,一律勾銷!」
「第三,留營者,需嚴格操練,優勝劣汰!能戰敢戰者,加餉授田!怯戰畏縮、懶惰廢弛者,革除軍籍,絕不姑息!」
三條規矩,條條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台下軍卒的騷動更大了,有人不敢相信,有人面露希冀,也有人神色不安。董其昌等人則是臉色大變,韓陽這是要動真格,要打破他們經營多年的利益格局!
「韓參將!」劉把總忍不住出聲,語氣帶著不滿,「重新核定兵額,勾銷空額,那朝廷按額撥下的糧餉豈不減少?何以足額發放?再者,操練加餉,錢糧從何而來?豈非空口白話?」
韓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劉把總倒是關心糧餉。本將正要問你,歷年兵額未變,朝廷所撥錢糧亦有定數,何以兵越來越少,庫越來越空?錢糧,到底去了哪裡?」
劉把總被噎得面紅耳赤,不敢再言。
韓陽不再看他,面向全場,朗聲道:「錢糧何來?自是本將去籌,去爭!但更在諸位自身!唯有東路防務堅固,將士用命,朝廷才會重視,百姓才會安心,商旅才敢往來,這錢糧,才能如活水,源源不絕!否則,坐吃山空,乃至喝兵血、刮地皮,終是死路一條,虜騎一來,玉石俱焚!」
他猛地拔出佩劍,寒光一閃,直指蒼穹:「我韓陽,別無所長,唯知與韃子血戰,唯知與弟兄們同甘共苦!願信我,願隨我重整東路,再築邊牆,拒胡馬於塞外者,留下!不願者,領了本月餉銀,自去謀生,絕不阻攔!」
校場之上,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呼嘯。
忽然,隊列中,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臉上有疤的漢子嘶聲喊道:「韓大人!您說的足餉,可是真的?真能發到俺們手裡?」
「軍中無戲言!」韓陽斬釘截鐵。
「那……俺這條命,就賣給大人了!總好過餓死,或者被韃子像宰羊一樣宰了!」那漢子吼道。
「對!跟著韓大人!跟著韓參將!」
「有餉銀拿,有飽飯吃,跟韃子拼了也值!」
越來越多的人喊了起來,起初雜亂,漸漸匯聚成一股聲浪。那些被魏護眼線留意到的精壯漢子,喊得尤為響亮。麻木被點燃,絕望中生出希望。不管這希望是真是假,此刻,韓陽的話,成了他們溺水時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董其昌、劉把總等人臉色灰敗,他們發現,這個年輕的參將,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沒有在帳目細節上糾纏,沒有落入他們「非暴力不合作」的陷阱,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直接的方式——許以利益,訴諸大義,來爭奪軍心!而他們剋扣糧餉、吃空額的老底,在這種對比下,顯得愈發醜陋和脆弱。
韓陽看著台下開始涌動的人心,知道第一步成了。他壓了壓手,聲浪漸息。
「好!既然還有這麼多兄弟願意留下,願意信我韓陽,那今日點閱,就此為止!」他收劍入鞘,「三日之內,本將會頒布新的編練、餉章章程。現在,各隊帶回。董防守,劉把總,趙哨官……諸位,隨我回參將府,咱們,好好議一議,這空額的錢糧,歷年虧空的帳目,以及,未來東路防務,到底該如何措置。」
他看向董其昌等人,目光平靜,卻讓這幾人脊背發涼。他們忽然意識到,這位韓參將,恐怕不是怯場,而是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當著全軍的面,名正言順發難、並收攬人心的機會。而現在,機會來了。接下來的「商議」,恐怕才是真正的圖窮匕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