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捷報(1/2)
崇禎九年七月廿三,京師,紫禁城。
酷暑的餘威仍籠罩著皇城,但文華殿內的空氣卻比冰窖更寒。
崇禎皇帝朱由檢坐在御座上,身形比兩年前更顯單薄,原本銳利的眼眸深陷,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陰鬱與疲憊。
他面前寬大的御案上,幾乎被來自各地的題本、奏疏堆滿,每一份都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也壓在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脊樑上。
「流寇李自成、張獻忠殘部復竄商洛,有窺視中原之意……」
「河南大旱,飛蝗蔽天,赤地千里,饑民鬻子而食,恐生大變……」
「薊遼督師張福臻上報,東虜近日於遼瀋之地調動頻繁,哨騎越邊次數陡增,恐有秋高馬肥南下之意……」
「宣大總督梁廷棟急奏,虜騎大股已入塞,分掠蔚州、廣靈、靈丘等地,州縣告急,請速發援兵、糧餉……」
壞消息,幾乎都是壞消息。內憂外患,天災人禍,仿佛約好了一般,在這崇禎九年的夏秋之交,向著大明王朝發出最猖獗的咆哮。
帝國的國庫早已空虛得能跑馬,加派的「三餉」如同飲鴆止渴,逼得更多百姓投身「流寇」;而關外那個原本被稱為「建奴」的政權,如今已改國號「大清」,皇帝皇太極正磨刀霍霍,每一次入塞,都像在帝國千瘡百孔的身軀上撕開一道新的、血流如注的傷口。
崇禎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楠木桌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他的目光掠過一份份告急文書,最終停留在御案一角——那裡單獨放著一份來自宣大巡按御史的密奏。
內容他早已熟記:蔚州衛雷鳴堡防守官韓陽上報,於七月十一日至十八日,率堡內軍士及境內屯兵,先後於雷鳴堡、新安堡等地,迎擊入寇鑲藍旗虜騎,陣斬真韃首級二百四十三顆,俘獲盔甲、兵器、馬匹無算,並迫使其殘部北遁。
數字很扎眼,「二百四十三顆」。自東事興起,明軍斬獲達此數級的捷報,屈指可數。寧錦大捷後,已多年未見。一個小小的防守官,一個偏僻的千戶所城?
懷疑,幾乎是本能地升起。
殺良冒功,虛報戰果,甚至殺逃兵、殺百姓以充韃首,這些邊鎮積弊,崇禎並非不知。
他初登基時,也曾熱血沸騰,相信袁崇煥「五年復遼」的誓言,結果呢?換來的是己巳之變,是皇太極的鐵騎直逼北京城下,是袁崇煥的凌遲。
自那以後,他對邊將的捷報,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猜忌。
但這次……似乎有些不同。巡按御史的密奏里,除了轉呈捷報,還附有自己的查勘意見,雖措辭謹慎,但提及「查驗首級,俱系真虜,髮辮服飾無誤」,「該堡及新安堡戰場遺蹟猶在,虜遺屍械頗多」,「韓陽所部於野戰中亦能結陣而戰,逼退虜騎」,字裡行間,隱約傾向於戰果大體屬實。而且,緊隨這份捷報之後,就是宣大總督梁廷棟關於虜騎大掠、地方糜爛的告急文書。一邊是斬首二百,一邊是州縣殘破,這對比太過鮮明。
崇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龍涎香和陳舊紙張混合氣味的空氣。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心底最深處,一絲極其微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望」火苗,卻因這份突兀的捷報,輕輕搖曳了一下。大明,太需要一場勝利了,哪怕是局部的、微小的勝利,來提振那幾乎跌入谷底的士氣,來向天下證明,這個帝國還有能戰之將,還有敢戰之兵。
「王承恩。」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皇爺,奴婢在。」
「宣楊嗣昌、盧象升……還有兵部尚書張鳳翼,平台候見。」崇禎頓了頓,補充道,「把宣大來的那份捷報,還有梁廷棟的告急文書,都帶上。」
「奴婢遵旨。」王承恩低聲應道,心中卻是一凜。平台召對,非比尋常。楊嗣昌是當今聖上最倚重的閣臣之一,力主「安內方可攘外」;盧象升是天雄軍統帥,以敢戰善戰聞名,如今丁憂期滿,剛被奪情起復,總督宣大、山西軍務,正是韓陽的頂頭上司;兵部尚書張鳳翼則是主管軍事的最高文官。皇上同時召見這三位,尤其是將主和、主戰派的代表性人物放在一起,看來對這份捷報和宣大局勢,是極為重視,也極為矛盾了。
平台之上,視野開闊,可望見紫禁城層層疊疊的金色琉璃瓦頂,在午後偏斜的日光下反射著有些刺眼的光芒。但此刻站在此處的三位大臣,卻無人有暇欣賞這皇家氣象。
楊嗣昌五十許人,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身著仙鶴補子的一品官服,氣度沉凝。他眼帘低垂,似乎正在養神,但微微捻動的手指,顯露出內心的盤算。
盧象升則完全是另一番氣象。他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極為健碩,膚色黝黑,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四射,即便穿著二品尚書的錦雞補服,也掩不住那股久經沙場的凜冽之氣。他站在那兒,就像一桿挺直的長槍,沉默,卻充滿隨時可能迸發的力量。
兵部尚書張鳳翼站在兩人稍後,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遊移,不時用袖口擦拭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他這兵部尚書當得可謂戰戰兢兢,前任因己巳之變被誅,他接任以來,遼東、宣大、中原處處烽火,兵部左支右絀,早已是焦頭爛額。
崇禎皇帝在太監的簇擁下登上平台,三人連忙行禮。皇帝擺了擺手,示意免禮,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楊嗣昌身上。
「楊先生,」崇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宣大來的捷報,還有梁廷棟的告急文書,你都看過了?」
「回陛下,臣已拜讀。」楊嗣昌拱手,聲音平穩。
「你怎麼看?」崇禎追問,「一個防守官,陣斬真虜二百餘級,可能否?可信否?」
楊嗣昌略一沉吟,緩緩道:「陛下,邊鎮奏報,水分幾何,歷來難辨。斬首之數,或有邀功誇大之嫌。然,巡按御史既附議其說,戰場痕跡可考,則此戰有所斬獲,當是實情。韓陽以區區堡城,抗禦虜騎,保境安民,其忠勇可嘉。」
他先肯定了韓陽的「忠勇」,話鋒隨即一轉:「然,臣所慮者,非此一戰之得失。蔚州之捷,縱使為真,亦不過癬疥之疾暫得緩解。虜騎入塞,志在擄掠人口資財,挫我邊牆,其主力未損,旬月之後,或可復來。而我大明之心腹大患,實在流寇。李、張諸賊復熾,中原震盪,若不儘早剿平,恐有燎原之勢。屆時內外交攻,社稷危矣。」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