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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礪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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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在修復從武庫清理出的破損盔甲,將鏽蝕的鐵葉敲下,換上新的;有的在嘗試用韓陽提供的「夾鋼」法,打造更堅韌耐用的刀劍槍頭;更多的人,則圍在幾個專門的火器工作檯旁。

李志祥見韓陽到來,連忙用油膩的手擦了把汗,迎上來:「大人,您來了。」

「嗯,看看。」韓陽點點頭,走到一個工作檯前。台上攤開放著幾支拆解開的鳥銃,還有幾份韓陽憑記憶繪製的、關於燧發槍機、紙殼定裝彈藥、以及套在銃口的三稜錐刺刀的草圖。草圖很簡陋,但基本結構和原理標註清晰。

「大人,您這『自生火銃』的機關,構思精巧,若成,確可免去火繩之憂,不畏風雨,發射迅捷。」李志祥指著燧發機的草圖,眼中既有興奮,也有苦惱,「只是其中彈簧、擊砧、藥鍋聯動機括,要求極精,需上等鋼材,且對匠人手藝要求太高。俺們試了幾次,要麼簧力不足打不著火,要麼機括不靈卡住,還未成功。倒是這『銃劍』,」他拿起一個剛剛打造好的三稜錐形槍頭,尾部有套管和卡榫,可以套在卸掉銃口楔子的鳥銃口部,旋轉卡緊,「這個簡單,打造了十幾把,試了試,套上後頗為穩固,刺殺有力,長度也合適,就是分量稍重,長期端著可能吃力。」

韓陽接過那銃劍,掂了掂,又仔細看了看卡榫結構。重是重了點,但在這個時代,能讓火銃兵在近身時有一戰之力,而不是燒火棍,已是巨大進步。「先造一批,配給銃隊,讓他們訓練時習慣帶銃劍衝鋒、刺殺。至於燧發機,不急,慢慢試,材料、工錢,優先保障。哪怕十次失敗,只要成功一次,就值了。」他深知技術革新非一日之功。

「還有火藥,」韓陽走到另一個角落,那裡有幾個匠人正在用石臼小心搗拌硝、硫、炭的混合物,「純度是關鍵。硝要提純,硫要洗淨,炭要選輕而脆的柳木炭或麻稈炭。比例一定要准,寧可慢,不可錯。另外,嘗試將定量火藥、鉛子用油紙或薄棉紙包成小包,發射時直接咬開倒入,或許能加快裝填。」

「是,大人。小的們正在摸索。」負責火藥的匠戶連忙道。

巡視完軍工坊,韓陽心中稍定。雖然困難重重,但一切都在朝著他規劃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推進。一支新軍的骨架正在成型,軍工的種子已經播下。剩下的,就是時間,以及……應對來自內外部的挑戰。

回到參將府書房,韓陽發現案頭已放著一封剛送到的、蓋著宣大總督衙門火漆印的信。是盧象升的回信!

他立刻拆開。信很長,盧象升的字跡剛勁有力,力透紙背。信中,盧象升首先對韓陽在蔚州的戰果再次表示了肯定,認為「此捷實多年未有,足寒虜膽,亦振國威」。接著,他對韓陽赴任後雷厲風行整頓東路、汰弱留強、編練新軍的舉措,表示了「原則上的贊同」,認為「邊務廢弛,非猛藥不能去疴」,「汝能不畏艱險,銳意整刷,志氣可嘉」。

但緊接著,筆鋒一轉,盧象升的告誡也來了。他提醒韓陽「行事不可過激,操切易生變亂」,「處置貪蠹,當有實據,依律而行,勿授人以柄」,「聯絡蒙古,尤需謹慎,勿墮虜賊反間之計」。同時,他也委婉提及,韓陽的整頓動作,已經引起宣大乃至朝廷一些人的「關注」和「非議」,有人彈劾他「擅更祖制」、「凌虐軍將」、「耗費無度」,讓韓陽「稍斂鋒芒,務實緩進」,並做好赴大同述職、接受質詢的準備。

信的最後,盧象升寫道:「……虜酋皇太極,志不在小。去歲受挫,今冬明春,必有大舉報復。宣大、薊遼,皆當其沖。整軍經武,乃當下第一急務。汝既負此任,當時時以戰備為念。所需錢糧、器械,本督自當盡力籌措。然亦需體諒朝廷艱難,地方凋敝,用度務求節省,實效務求速顯。勉之!慎之!」

放下信紙,韓陽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又開始飄落的雪花。盧象升的態度,在他意料之中。支持,但有保留;期許,但更多告誡。這位新任總督,既要靠韓陽這樣的猛將來穩固邊防,又不得不顧忌朝中錯綜複雜的政治勢力,以及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他能給予的支持,恐怕也是有限度的,而且伴隨著風險——他盧象升自己,又何嘗不是處在風口浪尖?

「擅更祖制、凌虐軍將、耗費無度……」韓陽默念著這些彈劾的罪名,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動了太多人的奶酪,自然有人想把他拉下來。

「述職質詢?」韓陽眼神轉冷。這恐怕是某些人想把他調離東路,甚至趁機羅織罪名的伎倆。盧象升讓他做好準備,既是提醒,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只要他韓陽在東路整軍有實實在在的、看得見的成效,在應對即將到來的虜患中能發揮作用,盧象升就有理由保他。

「時間,還是時間。」韓陽喃喃道。他需要時間,讓「振武營」真正形成戰鬥力,讓軍工坊產出可用的裝備,讓自己在東路的根基扎得更牢。但敵人,內部的,外部的,都不會給他太多時間。

他走回書案,鋪開紙張,開始給盧象升回信。信中,他詳細匯報了東路整頓的最新進展,振武營的編練情況,軍工的嘗試,以及對未來防務的構想。態度恭謹,但意志堅定。他隱晦地提及了內部可能存在的阻力和外部即將到來的威脅,表示自己「唯知盡心王事,整軍備戰,以御外侮」,至於「浮言非議」,「相信督師明察,亦相信事實勝於雄辯」。

寫完信,用上火漆。韓陽又抽出一張紙,開始給仍在雷鳴堡的張鴻功、孫彪徐等人寫信,要求他們提高警惕,加強訓練,隨時準備應對變故。同時,他也給楊東發去密令,讓他加大對北面草原,特別是可能成為清軍南下通道的區域的偵察,並加緊與那些對後金不滿的蒙古部落的聯繫,哪怕只是建立初步的情報通道。

做完這一切,已是深夜。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雲隙,灑在覆雪的庭院裡,一片清冷寂寥。

韓陽推開房門,走到院中。寒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他抬頭望向北方,那片被月光和雪原映襯得更加幽深莫測的黑暗。

礪刃的過程,總是伴隨著火花與摩擦,伴隨著內部的陣痛與外部的壓力。他手中的刀,才剛剛開始鍛造,距離鋒芒畢露、斬斷一切阻礙的那一刻,還差得很遠。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皇太極在磨刀,朝廷的袞袞諸公在算計,董其昌之流在暗中窺伺。而他韓陽,能做的,就是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的決心,將自己,將這支新生的力量,磨礪得更加鋒利。

這個冬天,註定不會平靜。而刀刃的鋒芒,終將在血與火的淬鍊中,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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