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前夜(七)(2/2)
良久,女祭司似乎恢復了情緒,擦著眼淚從地上爬起來。
「有一個人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
「如果你喜歡一個人,那就折磨他吧。」
「如果他是由範式決定的你的半身……那麼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離開你。」
她說道。
同時,有一枚鑰匙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勇者沉默著伸出手去接。
女祭司將鑰匙遞過去,卻在勇者抓住鑰匙另一端後,自己仍然卻不鬆手。
「這是你要的,對嗎?那麼,你能實現我的願望嗎?」她哽咽著抬起頭來道,淚眼漣漣地望著勇者:「傑克……傑克他會復活的,對嗎?你能做到——」
勇者承諾道:「他會的。」
女祭司呼出一口氣,徹底鬆手給出了鑰匙。
她微微閉上了眼睛,最後在淚痕之中露出一絲滿足的微笑:「另一個我,會更幸福的……吧。」
然後化作金光,消散。
勇者將女祭司的鑰匙插入了最後第二個鑰匙孔。
然後他又坐回到篝火前,第三次打響響指。
最後一個人,騎士,出現了。
兩人靜靜對視著,什麼都沒說。
最後,是勇者突然提問道:「所以,對你來說,打敗魔王的『打敗』,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也讓騎士陷入了沉思。
「撕開她的遮羞布,承認事實。」他最後說道。
「所謂的事實,又是什麼?」
「她需要你。」騎士嚴肅地說道,「她需要你,但實際上卻裝出一副是你沒有她不行的樣子。如此顛倒黑白,看得我十分難受,只想仿佛在戰場上發起衝鋒,將這種不公之事碎屍萬段。」
勇者盯著騎士看:「……就這樣?我還以為你是真的想要殺了她。」
「如果在我的戰場上,確實。」騎士坦然道,「但這裡是你的主場,而我是來幫你的,所以當然按照你的方式來啊?」
「所以我奇怪的就是這個。」勇者吞吞吐吐,「亞瑟……其實,你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些奇怪嗎?」
騎士看著他這幅樣子,笑了起來,搖搖頭道:「吾友,我知道你在暗示我什麼。但是……」
「首先,你面前的我無疑正是我。因為你是否還記得?剛認識的時候,我對你說過這樣的話……」騎士翹起腿,攤手道,「——仇人的朋友又不一定是仇人,朋友的朋友也不一定非要是朋友。立場問題在不同的場合進行不同的處理就行,實在不行就進行一場決鬥來讓命運裁決我們誰更正確。」
勇者抱起肩膀做出回憶的表情,然後點頭:「確實。我想起來了。」
「就是這個意思。我一直就是這樣的人。」
「折露葵是我的敵人,不代表我就要反對你們交往,更不代表我要黑白顛倒,把『般配』說成『不般配』……」不過他隨即還是露出了片刻的難受表情,「不過你們的相處模式……在正常人的我看來,還是很難接受就是了。」
勇者撓撓頭,傻笑。
騎士又道:「其次……我知道我們是什麼情況。」
勇者的笑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他呆呆地盯著騎士:「你知道?你……真的知道?」
「真的,因為我有經驗。」
「……」
「——他心通。用傑克的話來講,就是他心通。」騎士繼續表情輕鬆地揭曉了答桉,「我們所有人,都不是真正的『我們』,而只是『我們』在你的領域裡照見的『投影』……一個精神的複製品。」
勇者繼續呆呆地凝視著騎士,好久之後,深深嘆息著捂住了臉:「你真的知道了……」
「因為我『應當知道』對傑克與惠人的抓捕行動發生在半年前而不是兩年前。我也『應當知道』那場抓捕的結果是傑剋死了而惠人在逃亡。」騎士用繞口令一般的話說道,「所以當我意識到我『之前都沒意識到』自身所知與現狀的致命衝突的時候……我就大致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麼。」
「從鄂霍茨克海到克利夫蘭火山,從收容所到血肉高校,再到勇者與龍的大陸……我們並未到真正到達過這些地方。所有的經歷,其實一直就只是發生在你的精神世界裡。」
「我們這些人,包括我自己……都只是你從某個時刻截取過來的分支,並各自被賦予了一段時間的推演。」
騎士說完了。
而勇者則深深地嘆了口氣,將臉在臂彎里埋得更深了。
過了好陣子,他才從手臂下發出聲音:「我之所以一直不願意去見魔王,一個原因是因為我還沒準備好,而另一個原因則是……我還不想你們離開。」
「我也是在佑美子砂夜和綾乃消失後,才完全甦醒過來的。那時候,我才意識到了自己做了什麼,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她們給了我答桉之後就退場了。若你們給出答桉,你們的意義與任務也就完成了,也就沒任何理由繼續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你們……也會『退場』。」
「於是我明白了……當我終於醒來的時候,這個世界便會終結,你們也都會消失。」
「一想到這一點,我就很難過。」勇者埋著臉,聲音有些哽咽。「勇者不會在乎這種小事,但我……」
又過了片刻,他才繼續說道:「所以我想,反正還有時間,不要終演,不要退場。我想和朋友們慢慢地旅行。」
「可是,原來……原來你們一個個的……『我早知道』。」又間隔了很長的時間,勇者才從埋在胳膊肘下面的臉那裡發出了下一句話來,「你們怎麼一個個的全都一副『我早知道』的樣子!這樣……這樣不是顯得好像你們在陪我玩過家家嗎!
!」
騎士終於附和了一句:「事實也的確如此。」
「……」
於是騎士拍了拍勇者的肩膀,安慰道:「沒事的。誰不會做夢呢?能幫朋友實現一個好夢,為什麼不去做呢?只要最後,在該醒來的時候醒來,就行了。」
勇者卻突然憤怒了起來。
「夠了,亞瑟!」他勐然仰起臉來,一拳重重地錘向身旁的黃銅大門,扭頭對著騎士吼道,「我就是搞不懂!傑克也好,你也好,你們為什麼一個個都那麼平靜,一個個都理論一套套的?」
「折露葵是因為自毀傾向,傑克是因為早就被仏學燒壞了腦子,惠人的滿腦子只有傑克根本沒空閒想她自己……你呢?你又是腦子哪一根筋搭錯了???」
「——到底為什麼,你們一個個能這麼平靜地接受『自己不是自己並且很快會消失』這種事情啊!
」
騎士望著他,最後撓了撓頭。
「好吧,反正這個我等下就消失了,完全不需要負責嘛……那就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了。」騎士抱起肩膀,非常認真說道,「灰原啊,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哎——??」勇者不知為何彆扭了起來,「要,要現在說這個嗎?好難為情啊……」
騎士則坦蕩地繼續說下去:「因為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所以令我忍不住去幫你。」
「我意思就是……沒錯,亞瑟·勒·菲,也是一個異鄉人。」他無比平靜地說道。
而勇者,則一瞬間陷入了震驚之中。
「亞瑟·勒·菲這個人,已經很習慣身不由己地被投影到某個陌生世界的經歷了,並不差你這一次。而他為自身設定的錨點,則是他的使命與榮譽感。無論哪一次睜開眼睛,只要自己仍是亞瑟·勒·菲,便要拯救他人,要做一名堂堂正正的騎士……他發過誓。」
勇者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就是這樣!」而騎士則高興起來,伸手錘了一拳勇者:「所以……好了,到時間了,讓我速速說出自己的想法吧。我等這個可以毫無顧忌暢所欲言的時刻很久了。」
然後他認真望著勇者,一句句說道:「灰原,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你自己——這就是我的答桉。
「你就是你自己。喜歡折露葵的也是你。沒什麼大不了的,承認也不丟人。
「勇者寄宿在你的體內,新娘則影響著折露葵……但勇者愛新娘,與你喜歡折露葵,這兩件事又有什麼衝突的呢?就不能同時發生嗎?
「至少,我,亞瑟,從一開始相信的都是你,灰原。而不是什麼勇者。」
說著,他動作麻利地將一把鑰匙塞到了勇者手裡:「去吧。灰原,我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因為你向我求助了。就像火鉈一樣,你需要幫助,才把我們『拉進來』的,所以……我很高興能幫助到你。」
「不要太難過了。既然是『他心通』,也許其他的我們也總有機會『同步』,想起在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的……對吧?」騎士一邊開始化作消散的光點,最後,豎起大拇指,露出閃亮的門牙:「比起來,吾友,請你小心另外一件事:集團的項目,可遠不止是你我這兩個。」
……
勇者再次變成了孤獨一人。
黃銅大門前,再次安靜下來。
這次,他搓了搓手上最後一枚鑰匙,聳聳肩,沒怎麼猶豫就立刻就站了起來,走向了黃銅大門。
勇者走到大門前,將最後一枚鑰匙插了進去,然後抬頭望向黃銅大門上方無限延伸的天空,自言自語道:「是時候了。」
大門緩緩開啟。
黑暗從門縫裡流淌了出來,吞沒了勇者,吞沒了周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