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索多瑪的終末五日(二)(2/2)
周圍似乎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人人期待地盯著他看。
「索多瑪已經毀滅了……但索多瑪又並沒有毀滅。」
「它就在這裡,就在東京。」
中年人張開雙臂環視眾人,然後道:「——就在這裡,在各位的腳下。」
他抬手,指向前方路口大大的「歌舞伎町一番街」的霓虹燈招牌。
「新宿的歌舞伎町的一丁目與二丁目,正如同東京的索多瑪與蛾摩拉。兩『城』和周圍城邑的人,也照他們一味地行淫,隨從逆性的情慾……」
最後,中年人放慢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念道:「……就該受永火的刑罰,作為鑑戒。」
眾人鴉雀無聲,但卻一個個地,開始迷茫地互看。
一開始,是有些被鎮住了,或是因為這奇怪的話題轉向而反應不過來。
但很快,他們一個個地,臉上的表情卻已經變得怪異了。
中年人則在一片寂靜無聲之中,放下雙臂,也將手中的冊子放到了立式音響的上面。
然後,他一手按在冊子表面,另一隻手舉起指向天上,臉色莊重地說道:「五日——五日之內,信使必會將天火從天上降下來。」
「五日後,信使便要將這東京的索多瑪,地上的城,並城裡的居民,連地上生長的,都毀滅了。」
「走吧。這是我主最後的慈悲。」最後,他再次環視眾人,用平靜的語氣道,「逃命吧,不可回頭看,也不可在平原站住。逃命吧。」
人群沉寂了片刻,人們臉上一個個露出了難言的神情,像是逐漸酒醒
「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總不見得五天後會有一顆隕石從天而降把歌舞伎町砸爛吧。」
「還以為是正規傳教呢……這麼看起來,大概又是什麼新型宗教?」人群中開始嗡嗡嗡起來。
惠人也聽到身旁的小愛小聲低估道「……什麼神經病。」
人群的嘈雜聲恢復,同時開始散去。
幾分鐘前還帶著期待表情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的人們,一個個搖著頭,嘆著氣,各自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宣洩著心中的不滿,開始反方向地往四面八方離開去。
只有那個看似宣講失敗的中年人,卻還保持著原狀。他繼續微笑著,繼續攤開雙手,望著眼前散去卻也無人注視他的人群。
保持著平靜,愛,和平,憐憫。
這一幕,卻不知為何鎮住了惠人。
一開始,她也像小愛一樣覺得這個中年人也太荒誕奇怪了,也是在心裡罵了一句「不知所謂」,便打算轉身離開。
但眼看這一幕,卻令她不知為何,突然被什麼東西觸動。
一瞬間,她只覺得心裡產生了一種意象:中年人的話,仿佛在她的心中搭起了一座高聳入雲,用來玩疊疊高的那種雜亂的積木高塔。
……而她本人,正站在這座不穩定高塔最上端最外側那根積木的最邊緣。
——體會著有一種時時刻刻顫顫悠悠的不安感。
這時候,遠處的巡警也似乎從對講機里得到了什麼指示,終於朝這邊走了過來。
他們一邊走,一邊喊道:「喂,那邊的!
「我們剛才已經同聖靈教會的區教會確認過了,他們說根本不知道你這個人!也沒有安排過過任何在新宿的活動。」
「也就是說——你既不是註冊教派的註冊神職者,也根本就沒做活動備桉,所以不許在這裡私自傳教!快走開快走開!
」
中年人倒是乾脆。他放下剛才擺著的pose,轉而對著警官行了個虛虛的脫帽禮,平和地應道:「好的,我馬上就走。」
然後,他就真的關掉了喇叭,開始轉身收拾起音箱來……
見中年人十分聽話,巡警點點頭,也就離開了。
「由緒,我們也走吧。」小愛在一旁催道。
惠人呆了呆,也只好收拾心緒,準備離開。但一轉身,她一抬頭,卻見到一道略顯怪異的身影正走近過來。
迎面走來的那個人身著寬大的衛衣,遮住臉的兜帽下露出幾縷紅色亂發與一些繃帶,看不清面貌年紀。但他的一側褲腿是空的,一側手腕也是空的。步伐怪異,正是因為他是拄著一側拐杖,真正一步步地挪動過來的。
……可憐。惠人先是本能地評價著,然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同情惻隱之心,最後又很快煩惱地搖搖頭。
自從陷在這具身體裡之後,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心軟了……真是的,毫無必要,明明她就只是一個只想著女人和傑克的變態殺手才對啊。
而在惠人糾結的這短短几秒之中弄,拄拐杖者的已經很快便與惠人擦肩而過,繼續朝著那位演講的中年人走去。
同時,兜帽下傳來了聲音:「我有一個問題。」
雖然那句話顯然是對著那個中年人說的,但惠人卻是一愣。因為那個聲音非常年輕……完全就是一個剛剛完成變聲沒多久的少年。
惠人情不自禁地又扭頭看了一眼那名少年失去的手腳,心頭的憐憫更強烈了。
少年對惠人的視線當然渾然不覺。他只是繼續拄著拐杖,向著中年人走去。
而那位中年人也停下收拾的動作,露出了鄭重的神色來。
少年一邊繼續挪動著,一邊從兜帽下發出了平穩的聲音。
他問道:「為何城中有十個義人,就要放過其他的罪人呢?」
「若是義人,自然也會願意為那罪惡的抹消而燃盡他們自己。若不然,怎麼稱得上義人呢?」
「不如就叫做凡人算了。」
「……正義,本就是燃盡之事啊。」
在一旁聽到這個問題惠人愣了下,不由自主地也跟著思索了起來,同時本能地將正要離開的步子放緩,想聽聽那個中年人會怎麼回答。
可惜,小愛卻沒給她這個機會。
「這兩個人都好奇怪……有點可怕。由緒,我們快走吧!」她小聲地在惠人耳邊道,然後用力就把她拉走了。
有些許遺憾,但惠人還是決定收起好奇心,聽小愛的話離開這裡。
雖然看起來,少年與中年人這件事可能會有很有意思的發展,但終究與一件與惠人無關的事。
——而惠人可沒忘記,她現在還是一名越低調越好,與他人牽扯越少越好的潛逃者。
她最後瞥了兩人一眼,便跟著小愛快速離開了,同時快速將這件事拋到了腦海深處某個不重要的地方去了。
在最後一幕中,四肢殘缺的少年的背影繼續走向中年人。而中年人依然張開雙臂,慈祥地微笑著,像是在歡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