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索多瑪的終末五日(三)(2/2)
「由緒小姐是我喜歡的類型。所以請你喝點酒而已,又有什麼關係呢?」王子大人放鬆地斜倚在寬大的沙發椅上,懶懶說道,「喝吧喝吧,放心吧。點了這瓶香檳,今天這個包廂的最低消費也就達成了。」
於是,對話開始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起了作用,惠人確實逐漸放鬆了下來,也終於可以站在一個比較客觀的角度來欣賞對方了。
在折原灰的身上,確實是具有某種獨一無二的魅力的。
在正常的場景下,客人應該是被牛郎討好的那一方。但是在現在的交談之中,惠人感受到了卻是一種被折原灰居高臨下俯視的感覺。
居高臨下,微微的輕蔑,隱約的冷嘲熱諷。
但視線,卻始終認真到灼熱地注視著你。
也每每,他會在語言似乎將要過火之前,突然住了口。
然後,那張美麗臉龐便會露出仿佛是之前被藏起來一般的柔和微笑,仿佛在無聲地說:「抱歉啦,我開玩笑嘛」。
但只是片刻之後,錯覺一般的溫柔又會被重新浮起來的輕蔑所掩蓋,語言也再次犀利起來。
就這樣,一輪一輪地循環。
——就像是一位「黑暗系王子」,雖然習慣了惡毒,卻笨拙地使勁渾身解數地想要拉近與你的距離。
又或者是在用行動懇切地講述:「我拼著命地挑刺找你的毛病……其實是因為,我的眼裡只有你。」
於是,雖然居高臨下,卻反而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加靠近。
聽說在牛郎們營業方式中,在模擬戀愛的「色戀」與朋友模式的「友營」這兩種大眾化的方式之外,也確實存在著「惡營」與「病營」這兩種專門針對某些愛好特殊客人的手段。
前者顛倒正常的牛郎與客人之間的強弱關係,反過來以高傲態度對待客人。後者則也是與揚長避短的普遍做法相反,通過主動展示自己弱點,來激發客人的母性與保護欲。
但惠人覺得折原灰和他們都不一樣。
似乎與多少能察覺出做作與功利心的「x營業」不同,折原灰這個人的作派,卻仿佛是完全不加以掩飾,卻又能吸引著人。
她情不自禁地心想:這到底是這個人的天賦,還是本性呢?
甚至……
——等等,
她現在真的是在牛郎店裡玩嗎?
理論上,現在應該是她在牛郎的花言巧語之下,一杯杯地點「酒水」才對。可實際上,卻是折原灰已經連續好幾次不假思索地為他自己和為惠人點了「酒水」。
於是,好幾次酒被送上來以後,惠人都在恍然間以為自己還在俱樂部里工作,條件反射一般地就開始感謝折原灰這位「點了酒的客人」。
而折原灰,竟然也坦然地接受了,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
……到底誰才是客人。
惠人搖搖頭,又開始懷疑:這個人真的是真心來做牛郎的嗎?這個人的銷量冠軍,不會都是像這樣,自己給自己點出來的吧??
……
又聊了一陣子,惠人又忍耐不住另外的好奇心,壯著膽子問起了另外一件事:「您的那個掛墜——」
她早就注意到:在聊天的過程中,折原灰似乎總是在下意識地撥弄胸前那枚「混沌之眼」掛墜。
「這個?」
「嗯,這是……什麼動物的眼睛?」惠人用比較委婉的方式問道。
「人的眼球。」
惠人不自覺地吸了一口冷氣。
而折原灰則繼續滿臉毫不在意,似乎沒意識到自己正口吐著驚人的言語:「把人的眼球,先摘去最占體積的整個玻璃體,然後就可以用一些扁平化的方式來處理了。最後,封裝到這個由特殊玻璃與合金所構成的外殼裡。「
惠人穩定了下情緒,但好奇心卻升得更高了。
她見折原灰對這個話題似乎並不避諱,於是繼續問道:「那麼,這是什麼人的眼球呢?」
折原灰的動作少見地停頓了片刻,像是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然後他思索了片刻之後,道:「什麼人……非要說的話,是敵人吧?」
「那為什麼要隨身攜帶著……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紀念意義嗎?」
「意義?……」折原灰再次沉思了片刻,最後道,「不,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他將那枚掛墜在好看修長的手指的之間翻來覆去,最後澹然道:「啊,對了,你就把它當做是戰利品吧。就像原始人,會把殺死敵人的身體部件來作為裝飾品,炫耀自己的勇武那樣。」
但看著折原灰繼續把玩著掛墜的樣子,惠人卻總覺得像是看到了一條正在同她自己的尾巴玩著捉迷藏的小貓。
折原灰則又瞥了她一眼。
「嗯?不要誤會,我可不是漢尼拔。」他就懶懶地解釋道,「這曾經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反正,不違反任何法律與倫理道德。」
「曾經?」惠人抓住了重點。
「曾經。」折原灰點點頭,「也就是說,已經作廢了。」
惠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問了。
折原灰卻也不知為何沉默了下去,手上無意識地撥弄著掛墜的動作卻沒停過。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嗤笑了一聲:「所以……這東西其實也已經完全沒用了。」
然後,他便乾脆地將掛墜從脖子上取了下來,朝著惠人遞了過來:「看你很有興趣的樣子,送給你了。」
惠人其實沒打算收下,但她確實因為好奇地想要接過來看幾眼。於是,她伸出手去。
但就在觸摸到那枚掛墜一瞬間,惠人便如同觸電一般收回手去,驚恐地深呼吸著。
在剛才那一刻,她總覺得有什麼存在通過掛墜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並從她身上取走了些什麼,又對她做出了某種警告……
但很快,這種錯覺一般的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
折原灰看著她的樣子,卻像是對此早有預料,只是微微點頭什麼也沒說,便收回掛墜,重新將它系回了自己的頸間。
……
不久之後,黑服又如幽靈一般出現:「這位客人,要延長嗎?」
「哦,不用了。」惠人忙道。
於是,黑服悄無聲息地離開,而惠人則忙不迭地站起身來。不知為何,與折原灰聊得越久,她只覺得莫名地感到壓力,只想早些離開。
折原灰只是抱著膝蓋,靜靜地凝視著她。
「明天再來吧。」他平靜地說道,如同下了一道命令,甚至直接指定了時間,「晚上六點五十。等下你就去和黑服說一聲,提前指名。」
語氣理所當然,完全聽不出誰才是客人,是誰指名誰。
「哎?」惠人一呆,本能地以弱勢的態度推辭道,「抱歉,但是明天我店裡有工作——」
「明天不會有工作的。」折原灰卻直接打斷她道,「明天,野口組的組長不會到你的店裡去的。」
惠人正在進行著的「如何婉拒」的所有思考,都在瞬間一滯。
然後,心裡逐漸升起一道寒氣。
……折原灰,是怎麼知道她明天要接待野口組長的?
折原灰繼續凝視著她,慢慢道:「明天你不來的話,我會不高興的。那樣,就會發生很不好的事情哦?——『雨生惠人君』。」
一瞬間,惠人只覺得仿佛窒息,驚恐無比。
而對面的折原灰,卻露出了微笑:「就這樣。我明天,等著你。由緒醬。」
然後,他不再等待惠人的回覆,逕自站起身來,先客人一步離開了包廂。
包廂的門在身後「卡」地一聲輕輕關上,而在重新恢復安靜的室內,惠人卻僵硬地站在那裡,屏住呼吸,像是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勐然吐出一口氣,然後劇烈地呼吸起來。
因為過大的驚嚇而麻木的精神,這時候才舒展抽搐起來。
她一邊顫抖著呼吸,一邊回想著剛才——
就在剛才說出她真正名字的那句話里,折原灰的音色與語氣,都發生了些許微妙卻重要的變化。
很奇妙,只是少許音色與語氣上的變化,同樣一個聲音,便從男性的中性感,完美轉成了女性的中性感。
還有代詞……還有,自稱的代詞。
這樣一來,便從一個陌生牛郎的少年聲音,變成了一個惠人曾經聽過且絕對不可能忘記的少女聲音了。
惠人的心裡砰砰地跳著。
原來如此……她低頭撫摸著自己的胸口,終於明白自從見面以來,她一見到折原灰的臉就會心跳加速的真正原因了。
非常可笑,那根本不是什麼心動——而是恐懼。
雖然理性沒能認出「他」來,但本能卻已經在吶喊了:那是「她」,半年前設下陷阱,差點便將惠人與傑克一網打盡的集團的年輕大人物。
——這一刻,逃亡的野獸,再次遇到了曾經只差一線便獵殺成功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