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未來(2/2)
「命運,為我改了劇本!
「灰原初」卻對掉下來的下巴渾然不覺,反而開始「科科科」地快速抖動著下巴,同時從腹中發出怪異的聲音:「來了來了!
!
我期待已久的節目,重頭戲,終於就要開始了!
」
人偶這麼癲狂地吼著,然後彎下腰去,提起了一早就隱藏在棺柩一角的鏈鋸。
——「呼」地一聲拉響引擎。
「什麼賢者之石,什麼交易,統統見鬼去吧!我現在,只想把你大卸八塊!
!」
——嘩啦啦,從人偶的背後又翻出來八隻機械手,各自持著各式各樣的刑具。
……
……
……
灰原初,左右手又化出兩把劍,再次走近到被牢牢束縛著的血肉倒影的面前。
這次不是「傳說之劍」,而是手術刀。
手術刀輕輕一揮,血肉倒影的一根小拇指便飛了出去。
離體之後,這一塊血肉,甚至還沒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作一團灰霧,又快速消散。
血肉倒影卻依然沒有半分焦躁,穩穩說道:「嗯,沒錯,就這樣削弱我吧。一塊一塊地削去我的存在……不是什麼刺穿心臟,而這樣,才是徹底驅逐我的唯一方式。」
「不過——」他又道,「你真的搞清楚了嗎?為什麼,你不想成為我。」
「我當然知道。」
灰原初的聲音卻比血肉之影更穩,刀也是,穩穩地在血肉之影的手臂上,切,割。
「關於『我是誰』這個問題……我苦惱過一段時間,但其實並不久。很快我就想明白了『是灰原初在愛折露葵』這件事。」
——大拇指,食指。
「但問題不在這裡……在葵那裡。」
「命中注定會殺死魔王的,是『勇者』。而不是一個鄉下小子。魔王有理由等待勇者,但沒有任何等待我……這樣才合理。」
——手掌,手腕。
「這就是為什麼,你——『血肉的倒影』……會在那個聖誕夜,在我的精神世界中誕生。」
「因為那個時候,亞瑟告訴我:葵其實早就接觸過『灰原初』,在我穿越之前。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了……我的這具身體獲得亞大巴多的血肉,從一開始,就是葵的安排。」
「魔王讓一個鄉下小子變成了勇者……因為,她需要一個勇者。」
「所以我必須當勇者。」
「我意識到……我必須成為勇者。」
——另一隻手,肘部一下處理完畢。
到了這裡,灰原初稍稍停手,似乎思考了下:「否則,如果我不當勇者了,葵就不需要我了,我怎麼辦?」
「不行,我不能離開葵。」
然後他搖搖頭。
「但是……我也不願意失去自我。沒人願意失去自我。」
「無論怎樣——『好吧,如果葵需要的是亞大巴多,那我就放棄我的自我吧』——任誰,都不可能輕鬆就確定了這樣的想法的把?」
「所以我苦惱的是這個。在這一點上,我真的糾結了許久。」
灰原初突然就大笑了起來。
「——最後啊,謝謝惠人,是她給我了另一個答桉。」
「我這不是……還有另一種選擇嗎!
!——」
灰原初手中的手術刀突然變成了一枚鏈鋸,突然之間便重重墜了下去,又被他及時撈住。
「我願意滿足葵的任何願望,甚至願意為了她去死,這沒什麼關係……但,必須是我才行,必須是『我』!
必須是『她』!犧牲的是我,為她死的是我!為的是『她』!
她需要的,必須是我!
」
「但如果她想要的就是不是我,她想我死,也只是想要我為另外一個人讓位——」
「——我拒絕!
!」灰原初高喊著,勐力拉動油繩,「嗡」地一聲啟動了鏈鋸。
蛇軀上的無數眼球眨動了下,仿佛在笑,同時默契地會意地再次加緊了對血肉倒影的束縛,幫助灰原初處理大腿。
灰原初吃力地抄起電鋸,然後狠狠切拉下去,吼聲逐漸像是野獸咆孝:「我懂了!我完全懂了啊!一種既不失去自我,也不失去葵的方法!
!」
「我啊,完全不用去管葵需要的到底是不是亞大巴多——因為最終,我只要不擇手段,逼她——只需要灰原初——」灰原初狂笑起來,「就,行,啦!
!
」
在鏈鋸的咆孝聲中,灰霧四濺。
黑暗中,三個存在群情激動,齊聲高喊:「殺了它!切了它!讓這影子徹底化為虛無!」
……
……
……
指節處傳來已經多少變得有些麻木的痛楚。
但那仍然是一種指引:指引她在已然混沌的思緒中,想起與手指相關的事情來——哦,那是她伸手想要抱住他,於是向他的後頸伸出手去。那個瞬間——第一次皮膚接觸的瞬間,她渾身仿佛觸電。
但隨著指尖的感覺一下子變得空蕩蕩,記憶好像也逐漸澹去。
她想,無所謂,早該忘記。
接下來,輪到口腔中的腥味提醒她了。
原來如此,原來她與他的頭一次親密接觸,竟然早到那個時候。那其實只是一場意外,就在擁抱之後,十分功利性的理由。
奇怪的是後來她卻常常夢見。那一刻,夢裡沒有人,只有滾燙的溫度。
滾燙的,是她自己。
但這段記憶,也很快與麻木的感覺一同慢慢消失。
她倒也無所謂,只覺得又輕鬆些。
腿那邊也一輕,便感覺不到了。於是她想起了他曾躺在她的腿上……記憶猶新。
後來,他終於撫上了她的臉龐。可惜此時,顏面上傳來的,只有痛楚。她回憶著那時的感受……很暖,好像,很暖。
後來,她將他的頭抱哭了很久。
後來,她踩了他的腳,但卻是作為獎勵。
再後來……
……每當身體被一點一點地被從「她」這裡剝離,相關的記憶也會被點亮,然後隨之消失。
最後,在她已經沒什麼可失去了之後,只需要靜靜等待黑暗最終來臨的時候,她卻突然生出了一個願望。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睜開了眼睛,將那個雖然不是他,但與他一樣的樣貌刻入眼帘。
然後,望著天空上划過的三條螺旋狀軌跡的流星,她生出了最後一個念頭。
一個願望。
……
……
……
突然之間,灰原初停了手。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天上,仿佛透過紫色的深邃看到了什麼。
簇擁的黑暗中,三團不可名狀也激動地涌動著,高喊著:「不,別停手,別停手!現在停下,你會輸,我們也會輸!殺了他,殺了他!」
血肉倒影也微笑著。
在被肢解的過程中,他始終輕鬆。
只是在默默地哼著歌。
「有一天,水銀的王子殺死了黃金的國王……水銀的王子殺死了黃金的國王……」
此時,他停下歌來。
只剩下半張臉,他卻依然可以用與外表完全不相稱的慈愛視線看著灰原初,輕聲問道:「我的孩子,你為什麼停下來了?」
「明明只差最後一刀,你就可以完全殺死我了。」
灰原初繼續氣喘吁吁凝視著黑暗,喃喃地答道:「因為,因為我看到……葵——」
而血肉倒影,則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沒錯,你看到了,她需要的確實是灰原初。」
「但灰原初,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能力,只能看著她死去的陌生人。」
「……只有亞大巴多,才能實現她的願望。」
灰原初繼續扭頭死死盯著天上紫色的深邃,嘶吼道:「把權能,交給我!」
「那你就會成為我。」血肉倒影卻微笑道,「所以你剛才是打算殺死我的不是嗎?但現在,你改變主意了?」
灰原初沉默著。
血肉倒影繼續道:「總之……要救她嗎?那就祈禱吧。只要你的願望足夠強烈,我就能幫你實現。」
「時間,其實並不存在。」
「生死,也並不存在。」
「所以……你可以慢慢地作出決定。」血肉倒影微笑著說道,等待,「只要你做出決定,一切都會被決定。」
但灰原初並沒有思考多久。
片刻之後,他便垂下了持劍的手。
他低頭望著小男孩,平靜地伸出另一隻空空的手,說道:「……給我。」
凝滯的片刻之後,從黑暗中纏繞拘束住血肉倒影的王們首先回應了灰原初的願望。
光滑柔軟滲透著粘液的肉須,毛茸茸卻也骨骼肌肉不規則地虬結著的的獸爪,以及每一張鱗片張開之後都露出一枚眼球的蛇軀……三類緊緊束縛著血肉倒影的異類們,都鬆開了小男孩,收回了黑暗之中。
然後她們就離開了。
如同打完了一局遊戲,一邊帶著嬉笑,怒罵以及嘲笑,一邊卻毫不留戀地從黑暗中離開。
最後她們留下了的,只有一段不知向誰傳達的明確留言。
「這一把,你們贏。但下次,等著瞧。」
御座前只剩下灰原初與小男孩,兩人各自伸出手來,將要握住——
……
……
……
人偶還在進行著歡快的盛宴。
但盛宴已經接近尾聲。
於是它開始哼著歌,在棺柩之內進行著最後的清掃工作。
但突然之間,人偶便凝滯住了。
它逐漸伸出手,抱住自己的腦袋,用機械的聲音:「等等,我——」
「我在做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做這些——骯髒的,原始的——嫉——妒?」
「侵蝕度,無法控制,警告,防火牆,突破……自毀程序……取消。」
「不不不……不不不!」人偶突然恐懼地扔下電鋸,「等一下等一下!
!」
它一下子就什麼也顧不上,只是撲通一聲在血肉之中跪了下來。
然後,它開始努力深呼吸。
不過人偶其實不需要呼吸。
所以很快,它便沒了呼吸聲。只是仿佛凝固在了原地,手按在臉上,一動不動。
從腹中,人偶發出沒有一絲感情的木然念誦聲:
「不可以愛。」
「不可以恨。」
「不可以嫉妒。」
「不可以驕傲。」
「不可以……」
話語到此中斷。
人偶沉默著跪在原地,捂著臉許久。
好久,它才從腹中發出了發出了放鬆的呼吸聲一般的聲音:「呼——」
「嘻嘻……初醬?起,床,啦!
」
同時,從喉嚨口發出了某道來歷不明的怪異而嬌俏的聲音。
但人偶自己,卻似乎完全沒意識到。
它只是放鬆著,慢慢地,一點點挪開遮住臉的手,往下望去。
瀕死的少女的一根手指,
少女已支離破碎。
所以那根手指,只是剛好掉落在那裡那般,剛好……卻剛好,像是輕輕而溫柔地接觸在人偶的腿上。
然後人偶再用同樣緩慢的動作,抬起頭來。
少女其實已經死了。
一個普通人,那樣自然早就死了。
但她死前的最後一個動作,卻是斜過臉來用最後的力氣看著它。
殘留著的半張臉上,那失去光芒的眼睛還沒閉上,仿佛定格著彌留之前的最後一道視線。
……是溫柔。
那其中意外地沒有任何痛恨,而只有溫柔。
像是透過人偶,看到另一個人,期待著另一個人。
對那個人,傳達著她最後的一個願望。
人偶卻張開了嘴,瘋狂地抖動著下巴,恐懼地大吼起來。
它如同怕驚動什麼似的,用細弱蚊聲的聲音道:「導師,救救我,我——」
——【】
時候到了。一個無可抵擋的意志,從深邃的高空降臨了下來。
人偶的頭顱瞬間炸裂。
從它那斷裂的頭頸中,無窮無盡的血肉觸手如潮水一般涌了出來,一轉眼就把那具塑料身軀也撐爆,卻仍並不停歇,繼續從原地湧出來,湧出來,瞬間淹沒了整個棺柩,吞沒了少女的所有遺骸……
但接下來,血肉洪水還不停歇。
它們繼續朝著周圍蔓延涌去。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建築還是黃石,統統都被這道洪流,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