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火鉈英雄第三幕(2/2)
但就是沒有人聲。而且後面兩種聲音,正如同被什麼推進追趕著一般,朝著這個街區碾壓過來。
火鉈英雄抬起頭來,順著門口大川河下遊方向望向遠處。
然後他勐地打了個寒顫。
他看到了。
發出轟鳴聲的,是浪。
從數公里外的河流盡頭,有黑色的浪涌了過來。
但那又並不只是浪,因為它的高度已經高出了河床,甚至高過了遠處的橋樑。它就像是覆蓋在河床上的巨大蓬鬆奶油,是半凝固涌動著的黑色泥漿,在表面上,還浮動著彷佛裝甲一般無數建築物的碎塊,就這樣從數公里外的遠處涌了過來。
水體的速度不快,不緊不慢地攆著前方的小汽車。
但它的體量就是一切。它沒有左右的邊際,只有一直在往前延伸的前方的邊際。
它所到之處,瞬間漫下堤壩,衝下河道,很快抹平一切高低差距,將旁邊的路面也吞入體內。
火鉈英雄勐然之間意識到了,他之前所想不出來的不安感到底何來。
不安來自於水。大川河的枯竭,只是海嘯的前兆。
不安來自於人。一路上他所見到的房子很多,但正在修繕房屋的人,卻其實很少。大多數人,到底去哪兒了?其實是一早收到了海嘯警報,前去避難了。
而只有少數人……少數像他與小宮加奈這般根本沒有海嘯經歷的人,還在市內慢悠悠地整理修繕這房屋,整理著行李。
而火鉈英雄最後想到的的一件事情則是——紅戰士呢?
總是跟在他身邊的紅戰士……從他出門開始就不見了蹤影。紅戰士現在在哪裡?
某種心靈的指引,讓火鉈英雄抬起頭來,突然轉向另一個方向的遠處。
他看到了——數百米外,社區小學校四層樓的鋼筋混凝土教學樓的頂層,那個帶著顯眼紅色面具的男人,正竭力地朝他揮舞著手臂,似乎在期望他能看見。
「啊——」小宮加奈也終於發出了聲音。
她也看到了遠處順著河床涌過來的海嘯,用顫抖的聲音發出了一聲代表茫然無措的聲音。
火鉈英雄驚醒過來,勐地一拽小宮加奈:「快跑!!」
小宮加奈一個踉蹌,也急忙跟在後面,邊跑邊叫:「去哪兒?」
「高處!不會被沖走的水泥樓!學校!」火鉈指著前面吼道。
然後,兩人就這麼開始在街道上拔腿狂奔,朝著遠離河道的方向,前方的坡道高處的小學校跑去。
火鉈英雄跑的快一些,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小宮加奈,就怕她跟不上或者摔倒。
就這樣,在一次次地回頭中,他就那樣看著坡道底部被終於到達的黑色的海涌淹沒。
表面漂浮著或大或小建築碎塊的黑涌終於到達了橋頭的位置,衝下堤壩,以巨大的能量衝擊著下方的護欄上,如同炸裂一般地炸出白色的水花,並迅速淹沒了道路。
他們在坡道上端跑著,海嘯則在坡道底部持續上漲,並從其他岔路迂迴著過來淹沒著坡道。
在火鉈英雄剛剛跑過的地方,一位老人剛剛從屋子裡遲緩地走出來左右張望著——下一刻,洪水卻一左一右,從老人所在的位置上下兩處岔路的沖刷進來。
只是一轉眼,這位老人就被圍困在了四面都是洪水的唯一一塊地面上。
而隨著水體的快速沖刷,他的腳下的水位也一下子淹沒到了腳踝。
老人嘗試著爬到街邊的台階上,但下一刻,下一波挾帶著汽車與房屋的洪流便勐地沖刷過來,一眨眼就抹掉了他的存在……
火鉈英雄的最後一眼,只看清了老人愕然的表情。
他咬了咬牙,乾脆回頭拽住了小宮加奈的手臂,拉著她一起跑。
終於,隨著坡道的逐漸升高,下面的海嘯上漲的速度也減緩了。兩人與黑水之間的差距,逐漸拉開。
但火鉈英雄心情卻一點都沒輕鬆下來。
他現在知道「六米」是什麼概念了。
所謂的六米高的海嘯,那並不是六米高的海浪。那不是一道雖高卻薄,只要衝過去就可以無視的水牆——而是整個海體的海平面,抬升了六米!
也就是說,凡是低於六米的地方,不論是一個市還是一個縣,統統都會被海嘯吞入體內。
唯一安全的,就只有不會被沖走的高處——也就是到現在還在那邊朝他用力揮手指引的紅戰士坐在的地方——堅固的鋼筋混凝土教學樓的四層。
三分鐘後,他們終於沖入了小學校的校園,順著外部樓梯爬上了頂樓。
小宮加奈完全精疲力盡,完全在地板上躺了下來。
而火鉈英雄這才覺得稍稍安心,可以喘著氣在樓頂上看著下面涌動的洪流了。
最遠處已完全一片澤國,在天色下泛著水體的波光。從地平線上,更是又有一道白色的「牆」涌了過來,那是下一波海嘯。
稍近一些的地方,幾股黑色泥漿一般的水體正從不同的來處交匯。黑色的水,各自輕而易舉地驅動著長達數百米的白色「羊群」:那是無數從地基上被推下來的完整房屋,無數的汽車,船舶。
人類的白色造物們在水面上燃燒著,被迫排成擁擠的隊列,被黑色的大自然的力量驅趕到一起,再攪合成無數看不出本來面貌的碎塊。
火鉈英雄突然意識到——遠處的澤國,那原本是城區。
而他現在所看到的,正是海嘯之前將城區整個抹平的具體過程。
一想到這一點,他突然有些呼吸困難。
……警察局是六層高的水泥建築,老爸會沒事的。火鉈英雄一邊在心中默念著,一邊繼續往近處眺望。
海嘯已經淹沒到操場門外了。
火鉈英雄一邊估算著,一邊往腳下看去——然後他的心臟狠狠地跳動了下,眼神也凝固了。
——因為瀑布一般的水體轟鳴聲,警報聲,車輛的防盜報警聲,混合起來已經成為了一種被火鉈習慣了的背景音……所以他沒有聽見被掩蓋在其中的呼救聲。
在剛剛他跑上來的外部樓梯的底端,一樓入口處的鐵門不知何時竟然被鎖上了。
現在,那裡正有三名避難者站在鐵門前。他們一邊驚恐地回頭看著逼近的海嘯,一邊拼命地敲打著鐵門,竭力喊叫著。
火鉈英雄毫不猶豫地轉身打算往樓下跑去。
時間還來得及。
海嘯徹底淹沒操場還需要一兩分鐘的時間,他完全來得及下去把鐵門打開,讓這些人上來避難——
火鉈英雄突然一個踉蹌——一隻腳突然從他背後伸出,絆了他一腳。
火鉈英雄穩住身形,本能地朝後望去,然後一愣。
——是野田慎二。
他抱著肩膀,仍然是一臉惡劣的微笑,身旁卻還跟著兩名穿著背心露出紋身,握著出鞘短刀的幫派人士。
「火鉈,那麼急去幹什麼呢?」
「我沒空跟你扯。」火鉈不耐煩道,打算回頭繼續往樓梯衝去。
但再一次,他停下了腳步。
身後傳來了小宮加奈的驚叫聲。
火鉈英雄咬著牙再次回頭,看到小宮加奈正被那兩個幫派人士挾持住架了起來。
野田慎二,則正將那把脅差架在小宮加奈的脖子上。
……野田慎二似乎為了證明他是認真的,在火鉈英雄開口前,他已經稍一用力,令小宮加奈的脖子淌下血來。
「門是我鎖的。」野田慎二開門見山道,「你想去開,把那些人救上來?……也可以,但小宮老師可就沒命了哦?」
小宮加奈眼神驚恐,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火鉈英雄又扭頭望向樓下。
洪水已經涌到菜場中間了。
那三名避難者中已經有人放棄,扭頭朝著操場另一側衝去,似乎想要繞到那邊的體育館去。
但只是一轉眼,他就被洪流追上,吞沒。
火鉈英雄再次作勢想要衝去。
但再一次,他還沒邁出一步,小宮加奈發出的慘叫便再次阻止了他的腳步。
野田慎二閃電般地將脅差狠狠刺入小宮加奈的手臂中,
火鉈英雄不得不停了下來。他閉上眼睛,用力憋住呼吸,最後卻還是忍不住從胸腹間發出憤滿的怒吼。
野田慎二卻咯咯咯地輕笑了起來:「你該去救下面的人對吧?因為這一定是正義的……去啊!!」
火鉈英雄當然不能再去了。
他只是抓著圍欄,瞪著眼睛看著樓下。看著剩下兩人在門前似乎叫的更絕望了,敲著門的動作卻逐漸遲緩。
而野田慎二,則在他耳邊繼續竊竊低語著:「但是……如果必須犧牲你的親近之人呢?」
很神奇。野田慎二的低語彷佛帶著蛇一般的低嘶,明明在這喧雜的背景音中,卻能夠清晰無比得傳入火鉈英雄的耳中。
「你會怎麼選擇?」
「你的老爹,肯定會選擇頭也不回地衝下去。你既然蔑視他,那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身邊之人咯?
「為了身邊的人,其他人去死了也無妨。這才對。」
「……那你現在,又在痛苦什麼呢?」
火鉈英雄咬著牙,死死抓著圍欄,無法回答。
洪流到達。
那兩人在最後掙扎著,想要往鐵門上攀爬上去。
但涌過來的洪水只是一瞬間的沖刷,那兩人就從鐵門上消失了。
然後在接下來的三秒內,黑色的浪潮飛快地淹沒了整個一樓。它的龐大的主體,繼續著驅趕「羊群」的,從教學樓下方涌過,繼續著行軍。
那兩個人,已經完全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蹤跡了。
眼睜睜地看著這幾秒內的變化,火鉈英雄只覺得自己彷佛挨了一記重重的耳光。
他一時之間頭昏眼花,哆嗦著嘴唇,鼻涕眼淚也一起沖刷了下來。
他完全轉過身來,如野獸一般嚎叫道:「——慎二!你到底想幹什麼!!!」
野田慎二卻依然在輕鬆笑了。
「是上次的回答啊。」然後他收起笑,認真道,「你上次不是問的,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嗎?我這就是在回答你啊。
野田慎二伸手指向外面的洪流:「想一想你剛才的境地吧。
「如果你選擇了『保護至親』的正義,也就是選擇了『殺死無辜者』的不義。反過來選擇『保護無辜者』,也就是『殺死至親』。
「……也就是說,不論怎麼選,你都是不義的。
「怎麼會有這種兩難的選擇呢?
「或者說——」野田慎二放慢了語速,「如果正義真的存在,它怎麼會允許這種兩難的局面繼續存在呢?
「這不就能夠得出結論了嗎?
「……所謂正義,只是一個騙局,它根本不存在。所以,它才阻止不了邪惡。
「你和你老爹,還有其他那些無趣的人,所追求的只是一個虛假的幻影罷了。
最後,野田慎二微笑著豎起一根手指:「證明一件事是對的,很難。但證明它是錯的,卻只需要舉一個反例……證明,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