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最後的儀式(2/2)
「嗯。」
「更準確的說,羞恥感也是紐帶的一部分。」
「是的。」
「但是,來香在這一點上完全不同吧?」
這句話,讓大西宮司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但是,來香不一樣。」
「所謂天生神子,就是天生便位於神明那一側。」
「所以那孩子,完全不會感到羞恥……只會被取悅。」最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而被取悅,原本是只有神明才能做的事情。」
灰原初趁機道:「那麼,能給我講一講來香的過去經歷嗎?」
大西露出了複雜的神情,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又重新坐了回去,開始一句一句地慢慢說起。
雖然大部分事情灰原初已經知道了,但他詢問大西的本來意圖,就是想再增加一個視角,看看能不能獲得更多而信息,於是此時當然只是認真地聆聽著。
……
一直到神域的月亮完全升起,大西才完全停了下來。
灰原初有些失望,因為他並沒有從中獲得更多的信息……比如,在來香身邊,依然沒有出現類似於齋王代的人物。
不過看著大西此時臉上的表情,他還是脫口而出,問出了另一個問題:「所以,宮司大人有後悔過嗎?」
大西似乎很明白他在說什麼,緩緩道:「有。」
「……也許是因為我自己沒有孩子吧。其實當中有一段時間,我是真的認真考慮過,把來香收養下來,讓她繼承大西這個姓氏和神社的。」
「雖然巫女有著人與神兩面……但是一開始,我確實是希望她在人這一邊的。」
「畢竟,我是從來香還這么小的時候,就開始抱她……」她說著,做了一個抱嬰兒的手勢,臉上也不自覺地現出慈愛。
她停頓下來,有那麼片刻,凝視著自己虛空懷抱著的嬰兒。
然後,大西將虛空的手顫抖著抬起來蓋住了臉:「所以……在來香後來告訴我,學校里的同學,還有田中都對她做了什麼的那個時候……我深深地後悔了。」
「她自己是不會心痛的……但是我會。」
「我該把她留下來的……我該全力把我的孩子,留在這邊的,留在身邊的……」婦人捂住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灰原初模擬著大西的心境,輕聲道:「那些遭遇本身就夠糟糕的了。但來香完全失去了人心這種事,更糟糕啊……」
大西只是捂住臉,默默點頭,過了片刻才控住了情緒,她放下手來,露出疲憊的面容。
而灰原初則耐心等待到她再次望向自己,才提問道:「但是,你現在又在做什麼呢?」
「你明明把來香視為自己的孩子,為什麼現在卻又在努力幫她登上齋王之位呢?」
「你知道齋王意味著什麼。如果來香真的成為了齋王,其實也就等於永遠離開你了吧?」
大西宮司的這一次答起來,卻沒什麼遲疑:「是的,來香後來主動找到我,說她想要自己的神社,想要成為齋王。於是,我思考很久,掙扎很久,最後得出了結論,我會全力去幫她。」
像是對灰原初的疑問早有準備,又或者,這個問題確實是她思考過很久很多次,已經真的得到了答桉。
「——因為巫女本來就具有人和神明的兩面性。不管是人道,還是神道,其實對巫女來說,兩者都是理所當然的道路。不論選擇了哪一邊都並不是一種錯。
「就像天鈿女命,即是巫女,也是神明。
「普通人走人道,是因為她們沒有那個能力走另外一條路。我一開始希望來香走人道,也只是由於我的自私。但既然來香已經開始走上神道……」
「再加上,人世確實需要新的齋王——」
大西呼出一口氣。
「——畢竟,我也是巫女。」她抬起頭來,正視著灰原初道,「如果說身為母親的痛,是人道的紐帶……那麼一邊痛苦,一邊仍然要做所謂『正確的事』,則是神道的紐帶……這就是我的獻身。」
灰原初聽得有些無言。
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覺得我的命運有些奇怪……」
「您說什麼?」大西宮司沒聽清。
「我是說——你可不算是一個好的母親。」灰原初沒好氣地放大了聲音。
大西苦笑。
「不知道為什麼……」而灰原初則越是回憶,越是搖搖頭,「總叫我遇上不負責任和的父母,和走上奇怪道路的孩子。」
他低頭一邊掐著手指,開始低聲計算起來:「班長,一個。」
「小砂夜,兩個。」
「折小姐和折離,三對。」
「那邊,關墟和齋王代也是……第四對了。」
「宮司大人,你和來香也是。第五對……」
「————請等一下!
!」灰原初正數著數,卻突然被大西宮司的非常大的聲音打斷。
他抬起頭來,驚訝地望著大西宮司的臉——婦人此時的表情,極其可怕。
「您剛才,是不是提到了關禰宜和齋王代?」
「是的,怎麼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關禰宜和齋王代,是父女?」
「這不是自然的麼?」灰原初有些摸不著頭腦。
大西宮司的眉頭,卻鎖緊了:「能給我講一講您知道的事情嗎?」
灰原初想了想,覺得自己找不到替那個惡劣男人著想的任何理由,於是坦然地將自己知道的所有關於關墟與齋王代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在這期間,大西宮司的表情經歷了一系列的變化,最後又平靜了下來。
然後她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說起來,我確實認識神宮關禰宜。但這種認識,其實只是相互知道名字,聽說過一些軼事,以及在在數十年來我去神宮述職的時候,打過三五次照面這樣的程度。」
然後,她慢慢道來,「所以,當我這一次見到關禰宜的時候,並沒有對他產生什麼懷疑……」
「畢竟,這個人確實擁有無法偽造的神宮的證明,也確實主持著儀式。」
「雖然他的脾氣似乎變得比我聽說的更古怪,愈加不近人情,不討人喜歡,也完全不與我進行什麼客套……但反正,本來我們之前就幾乎沒打過交道。我並不能肯定,如果與關禰宜接觸久了,是不是就會發現他的確就是這樣一個人。」
「但是……」
大西宮司沉下臉色:「神宮的關禰宜,從年輕時代便早早皈依神道,成婚生子,絕對沒有什么女兒,絕對沒有過任何糜爛的私生活。」
「而這一次的齋王代姓白井,有著清白明了的家世,是明治神宮的氏子家族出身,也絕對不可能與關禰宜有什麼牽扯。」
「……所以,在這場儀式中,與我們打交道到現在的這兩個人——這個性格與自我講述的經歷都與我知道的判若兩人的男人,和那個從來沒有露出過面容的少女……」
大西宮司看了一眼灰原初,又望向不遠處的少女,表情異常嚴肅,一字一句道:「——他們,真的是『關禰宜』,和『白井齋王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