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並非無因(2/2)
日頭西斜,將巨大的村影投在泛著金光的河面上。
農人們扛著沾滿泥巴的鐵鍤,拖著疲憊的耕牛,沿著田埂往家走。
村落里,炊煙再次升騰,只是更濃了些。
遠處,陰館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模糊而凝重。
城牆之上,隱約可見戍卒巡弋的身影。
城牆之外,篝火已然生起,熱情的少女們如草原上的雲雀,為大梁太子獻上輕盈的舞蹈。
有那麼一瞬間,邵瑾似乎想到了什麼。
當年就是這樣的場合,他著了姚老羌的道。不過現在他成熟多了已可遊刃有餘。
正如叱奴所想的那樣,步鹿根家的貴人在鄉間耀武揚威,甚至有點蠻橫霸道,但這會卻是個和善的君子,滿嘴談的都是「門路」、「買賣」甚至是家族能不能擠進「塞姓」之中。
「代國廢藩置郡,馬邑一片安定,諸君都有功。」邵瑾端起酒樽後,笑道:「歷次發役,並不落於人後,孤都看在眼裡。今既入中朝,只要好生做事,聽命於朝廷,富貴定然短不了。來,飲了這杯。」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馬邑太守羊權趁機上前,為太子一一引薦地方豪強。
第一個便是張通。
此人在拓跋鮮卑時代當過馬邑太守,後轉任郡丞。如此落差,心中肯定是不滿的,但他一大把年紀了,雄心壯志已然消磨,而今就想為子孫謀。
邵瑾聽完介紹後,便道:「令郎既識文斷字,又會寫算,入東宮為錄事可也,卻不知舍不捨得?」
張通一聽,喜出望外,連聲道:「那是小兒的造化,捨得,捨得!」
錄事是吏職,非官,但東宮的錄事能和郡縣錄事一樣麼?這真的是造化。
其他人聽完羨慕不已,更有些期待。
羊權又開始介紹續家。
「君家鎮邊多年,功莫大焉。」邵瑾說道:「且是名門之後,家學淵源,何不入太學讀書?將來也是條出路。」
他說這話,自然就是要給續家子弟入學名額了。這甚至不用請示天子,憑他的影響力就能輕而易舉辦到。但對馬邑郡的土豪續氏而言,卻又困難無比,故在太子許諾後,他們千恩萬謝——放在魏晉年間,這不算什麼,可國朝的太學生是真能當官。
續氏退下後,羊權又介紹起了蘇氏——此為蘇忠順之子蘇坤這一支。
邵瑾聽完後,敬了蘇坤一杯酒,道:「卿將自家部眾編戶齊民,響應朝廷大政,小小一陰館令著實屈才了。」
蘇坤面色沉穩,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只道:「朝廷有命,理當遵從。」
邵瑾點了點頭,放下酒樽,嘆道:「真藎臣也。」
除了這一句外,再無多餘的話,但蘇坤心中有數,這個當了多年的陰館令可以卸下了,必能往上走一走。
天子不是白讓太子過來的,是讓他過來施恩的。既然施恩,就要給太子一定的權限,即便此時沒有,回去後也會一一落實。
此事不用著急,耐心等待便是。
蘇氏之後則是田氏……
羊權一一介紹,太子一一撫慰,就如他父親當年所做的一樣。只不過父親威望高,稍稍籠絡一番即可,甚至不給好處也能壓著讓人賣命,但他不行,需要切實地給出好處,拉攏人心。
馬邑四縣其實是比較重要的,地接平城、盛樂,背靠雁門關、寧武關,本身農業條件尚可,是一線邊塞後方重要的糧秣、馬匹、兵員、器械供給地。
此郡共有12000餘戶、49400餘口,大部分人口掌握在豪族手中,朝廷在此度田,但又沒完全度——其實只是查清了四縣的戶口、田畝數量,以利收稅,但默認豪族對田地、人口的占有,不動他們的特權,畢竟很多人才從部落時代轉變過來,代國又剛剛被吞併,朝廷並不想多事,以穩為主。
元真坐在邵瑾身邊大吃大喝,偶爾插一兩句話。但沒有人忽視這個少年,因為他是涼城四縣正兒八經的主人,再加上他母親出身廣寧王氏,在這個烏桓後裔占多數的地方,元真的身份比想像中尊貴多了——至前晉年間,烏桓形成了王、祁、蘇等大姓,一番爭鬥後,王氏已然成了烏桓族群中當之無愧的第一名門,而今他們甚至有點想「重造」族譜,攀附太原或祁縣王氏,說是他們的分支,原因也很簡單,太原王氏已經接近毀滅了,正適合「借殼」。
邵瑾也注意到了這點。
在他心目中,元真的重要性再度躥升一大截。父親讓他們一路同行,並非無因。
不知道能不能想辦法影響元真的婚娶,讓他們的關係更親密一些……
四月二十五日,邵瑾抵達馬邑縣,停留三日後,折向東北,進入雲中郡地界。
而這個時候,他已經見到了第一批奉詔匯集而來的外藩兵士:扶餘國兵五百。
看到這支人馬後,他下意識覺得,大梁朝的軍事機器又緩緩低吼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