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體會(2/2)
時已四月,農人們才剛剛揮動沉重的鐵鍤,將板結的泥土翻開。
鋒刃過處,黑褐色的土塊帶著春暖花開後的濕潤,被撬起、翻轉、敲碎,露出底下更為深沉的沃壤。
健牛拖著直轅犁,在農人低沉的吆喝聲中奮力前行。
鐵犁破開大地,留下道道深溝。
有人跟在犁後,把烏亮的粟種,仔細點入那濕潤溫暖的犁溝深處。
村外窪地,一架簡陋的翻車正吱呀作響。
粗壯的木輪被水流推動,輪周斜綁的竹筒次第沒入水中,盛滿,又在高處翻轉,將渾濁的河水傾入木槽。水流沿著田邊疏浚過的溝渠,淙淙流進剛播下種子的田畝。
幾個赤膊的漢子守在渠口,黝黑的脊背在陽光下閃著油光,小心地用木杴疏導水流,讓這來之不易的生命源泉均勻浸潤乾渴的土地。
不遠處的河灘上,幾個村婦蹲在青石邊捶打衣物,木杵擊打濕布的悶響,混合著水聲、風聲、牛鈴聲,以及遠處模糊的犬吠,構成這河岸四月最真切的聲音。
「其實往年春耕多在三月下旬,今年開春後太冷了,雨水幾乎沒有,故推遲了十餘日,等到下了一場雨後才開始。」鄉村土路上,太守袁恆(袁能之子)跟在邵瑾身後,小心翼翼地說道。
邵瑾隨意應了一聲,然後指著遠方春耕的場景,道:「我聞雁門府兵都要親自下地耕種,可屬實?」
「是真的。」袁恆點頭道:「雁門郡有大堡、恆山二龍驤府。土地雖足,卻不如太原富庶。本鄉府兵也較為淳樸,親身下地忙農事的不少。殿下請看,那人身高體壯,一身腱子肉,身上還有傷疤,定然是府兵無疑。殿下再看那邊,那幾人就瘦弱多了,顯然是部曲。」
袁恆一邊說,一邊指著。
邵瑾看了過去,微微頷首。
確實,府兵不能一概而論。有的地方百姓富庶,府兵更富庶,有的地方天生就窮,府兵作為地方富戶,其實也強不到哪去,只能說窮地方物價也甚廉,當地府兵若不採買外地貨物,只在本地花錢,倒也能過得不錯。
另外,如果能夠出征獲勝,繳獲大量戰利品回到窮鄉僻壤,甚至能奢侈度日很久。
之前討伐李成時,并州府兵就大舉出動,繳獲甚多,一度讓地方上物價騰貴,此便是明證。
基於這種認知,邵瑾開始認真思考父親的有些舉措。
前番征遼之後,他給左右驍騎衛、左右飛龍衛將士普賜一馬,此並非無因。蓋因這四衛軍士出征需要用到馬匹,或做戰馬,或做乘馬,或做馱馬,總之是要的。
戰事結束之後,肯定會有損失,所以他將繳獲的馬匹拿出來了相當一部分,一口氣賞出去了近三萬匹。
你的馬損失了,那正好補上。沒損失,就當加賞了。
這其實就是在小心翼翼地維持這四衛府兵的戰鬥力,不讓他們因為窮困而怨聲載道。
但左右羽林衛、左右金吾衛等部就沒這等好事了,僅有財帛、糧食賞賜罷了。
這便是因人而異、因地制宜。
不能談到府兵就認為他們是一樣的,事實上大不相同,無論是戰鬥力、財富、生活習慣還是忠心,其實都有差異。
今後制定各項有關府兵的國策時,當注意這一點。
「右龍虎衛將士頗為不易。」想通之後,邵瑾慨嘆道。
他想了想後,當場喚來中舍人袁耽。
「殿下。」袁耽長身玉立,器宇軒昂,說話的聲音中正平和,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挑不出毛病,真正的士人風範。
邵瑾以前很欣賞這種風度,認為大臣就該如此,現在還是很欣賞,卻沒以前那麼熱衷了,此刻只招手讓他走近一些,低聲道:「卿即刻手擬一疏,就說并州春旱,請普賜右金吾衛、右龍虎衛將士二匹絹帛。」
「是。」袁耽沒有問為什麼,立刻去寫了。
不過三萬八千餘匹絹罷了,數目不小,但朝廷還給得起。
陛下將太子派過來,應該早就料想到這些事了,這就是給太子施恩的機會啊。
寫奏疏的同時,不知道為何,他有些慶幸了起來。
前晉、劉漢、大梁甚至拓跋鮮卑在并州反覆拉鋸,導致士族寥落,甚至鼎鼎大名的太原郭氏都沒多少人丁、資財了,太原王氏更是淪落為無足輕重的土豪,而也正因為如此,并州沒什麼上得了台面的士人與他們競爭。
不然的話,就憑邵家父子對并州十一郡國(含涼城、馬邑、雲中、代四郡國)的重視,麻煩可不小。
奏疏一揮而就,文采飛揚,字跡端莊,送上去後,邵瑾看得讚不絕口,很快便遣人快馬帶回洛陽。
四月十六,隊伍分批出雁門關,進入了馬邑境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