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2章 一點誠意沒有(2/2)
他覺得要有,哪怕是為了面子也要有,不然心裡不舒服。
但所有人都知道,比起兩漢及魏晉,這會擁有平州所要付出的代價已然大大增加,和以前不一樣了。
慕容翰近來和隨駕群臣坐談,也了解了一下其他方向的事情。
交州日南郡最南端有象林縣,本馬援鑄柱之處,去南海三千里。隨著華風日浸,當地人不再那麼愚昧,開化了許多。
當地有個蠻夷首領叫范稚,開始經常往來南海做買賣,范稚又有一個奴僕叫範文,隨著商賈南來北往,見多了世面,想法就多了,於是逃到了南邊的林邑國,教林邑王范逸打造城池、宮室、兵器,極受寵信,漸掌權柄。
期間,此人仗著林邑王的信任,多次進獻讒言,讓范逸的幾個兒子或貶或逃。范逸死後,範文詐稱迎回范逸諸子,然後將他們鴆殺——呃,出現了地方特色椰酒,酒里有毒。
殺了這幾個人後,範文自立為王,還看上了一眾主母——「以逸妻妾悉置之高樓,從己者納之,不從者絕其食。」
然後攻滅了諸多蠻夷洞主、酋帥,擁眾四五萬人,且試探性派人到日南郡,詢問能否得到冊封。
朝臣爭執不休,但慕容翰關注的重點不在這上面。他只看到,漢代時林邑根本稱不上國家,只是羈縻統治下的部落罷了,愚昧無比。
但慢慢地,人家開化了,你就羈縻統治不住了。
孫權時期開始,林邑就不再上貢,晉時也只是偶爾上貢,甚至攻入過交州境內,十分桀驁。
愚昧者可以羈縻一旦開化,羈縻就沒那麼好用了。
平州諸郡同樣如此。漢代時用很小的力量就能控制一大片土地,非常輕鬆,現在投入幾倍的力量都不一定能控制住,維持疆域的難度大大增加了,根本原因在於土人的實力增強了。
所以慕容翰覺得梁帝是真的任性。不過他有這個威望和能力,你能怎樣?這個天下能拉住他的人不多。
「陛下,臣定會盡力招撫舊部。」思緒只在腦海中一閃,慕容翰便應道。
邵勛又看向桓溫,道:「元子,你領兵護送揚武將軍,定要確保安全,勿為奸人所趁。」
桓溫會意,立刻應道:「臣遵旨。」
天子撥了落雁軍三千騎予他,又徵召幽州胡漢丁壯三千充當輔兵,攜馬萬餘,東出臨渝山,沿著傍海道東行,招撫可能藏在沼澤中的零散部落。
桓溫很珍惜這種機會,蓋因太難得了。
送走桓溫、慕容翰二人後,邵勛背著雙手,在莊園外信步徜徉。
沒過多久,杜群、封抽、王誕等人皆至。
封抽大禮參拜,杜群、王誕則躬身行禮。
邵勛不以為意,上前將封抽攙扶而起,道:「卿頗識時務,朕又豈吝官爵?昌黎太守非君莫屬也。」
封抽鬆了口氣,再次拜謝。
別管給的什麼官,哪怕只是七八品小官都可以,這意味著不會被清算了。再者,給了昌黎太守,說明天子想用他穩定住新得之地,免得一眾降人惴惴不安,降而復叛。
「而今三面圍攻棘城,封卿可有方略?」邵勛似乎渾然沒注意到杜群、王誕等人,只看著封抽。
「只有一計,又打又拉。」封抽說道。
邵勛不置可否,靜聽下文。
封抽察言觀色,又道:「陛下若許以官爵,既往不咎,棘城內應有很多人願降。」
「為何?」邵勛隨口問道。
「陛下一言九鼎,人皆信服也。」封抽不輕不重地拍了記馬屁。
「哦?」邵勛果然笑了,道:「不意平州諸君也知道朕說話算話?」
「陛下重諾之事,便是作樂水畔都有傳聞,誰人不知呢?」封抽肅容道。
「哪些人可以拉攏?」邵勛問道。
封抽看了眼王誕、杜群,沒立刻說話。
邵勛其實無所謂,他本來也沒打算把使者放回去,不過還是給了個面子,道:「朕今晚置小宴招待封卿,可予朕詳述。」
「臣遵旨。」封抽應道。
邵勛又看向王誕、杜群二人,道:「晉末板蕩,中原大亂。君等避亂平州,被迫事胡,情有可原。今中原一統,百萬大軍征遼,為何不棄暗投明?」
王誕沉默。
杜群卻答道:「仆聞聖王御宇,懷柔遠人。昔周公東征而留商奄之民,光武受降而封匈奴之王。今慕容氏雖居棘城,然修周禮以安邊民,設庠序而傳經義,烽燧之外無胡馬之塵,碣石以東有弦歌之聲。我家本關右布衣,避亂往投,非不知洛陽宮闕之壯,實見遼東襁負之眾。若王師能效光武之例,則薊北可成周召之屏藩;倘天威必行衛霍之事,恐漁陽復起李廣之嘆。仆請效鄭卿縞素之智,止金戈於未舉,存生民於鋒鏑。」
「巧言令色。」邵勛說道:「遼東襁負之眾,何以屢次入寇劫奪?」
「陛下垂問及此,仆敢不剖心以陳?昔晁錯《言守邊疏》雲'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今平州寒瘠之地,春見白草連天,秋聞餓鴟夜泣。慕容平北嘗效李牧市租饗士,然幽州絕市,三軍之膳猶懸釜待炊。往歲高句麗又數次犯邊,掠我倉廩,士卒枵腹戍壘,故不得已南下劫掠,此亦非我主本意。若能善待,慕容氏必為大國之藩屏。」杜群回道。
邵勛哈哈大笑,道:「被高句麗劫掠了就來幽州搶,北失南補是吧?好,好得很,君是會說話的。那麼——」
邵勛一甩袍袖,問道:「今百萬大軍齊至,鐵壁合圍,慕容皝怎麼說?可願來見朕?」
杜群思索了下,道:「我主日夜西望,已具太牢之禮於棘城,然猶記《鹽鐵論》'備塞之策在選良將'。陛下若存漢元待呼韓邪之量,則自開金湯之城也。倘必循魏武屠柳城之法,遼水濁流雖急,猶存擊楫斷索之心。」
邵勛聽完,冷笑一聲,道:「慕容皝何德何能,讓朕以呼韓邪之禮相待?罷了,遣使數次了,從來都是這些廢話。誠意是一點沒看到,慕容皝的驚懼倒讓朕看得清楚。使者便在幽州暫歇吧,興許不日便可見到慕容皝。」
說罷便回了莊園,裡面正有一批新近投降的平州部落酋帥在等著接見。
截止今日,送來幽州的部落丁口已不下三萬,多為鮮卑、烏桓之眾。便是棘城未破,慕容皝的根基也在一點點瓦解。
看誰熬得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