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4章 運費與收入(2/2)
那一年運輸了二十萬斛稻穀,花費了將近八千貫的運費。
就當時來說,海船戶怨聲載道,皆以為必死以至於交州刺史毌丘奧上疏,請停運交州稻穀,邵勛同意了。
隆化元年(342),時隔五年之後,海船戶又一次接到了司農寺的「訂單」,從交州運輸了四十萬斛稻穀、稻米、糯米至廣陵,還是當初那個價。
比起五年前,海船戶依然怨聲載道,但似乎沒當初那麼激烈了。
一個是這五年航海技術有所進步,主要是新船的大量投入使用以及航海歌謠的慢慢普及,再一個便是海船戶自身技能的提高——他們最開始都只會內河航運。
別的原因當然也有,便是太子邵瑾所說了。海船戶沒辦法改變自身命運,只能嘗試接受,不然就只有拋棄妻子,亡命山澤了——這樣其實活不了多久,可能比航海死得還快。
現實就是如此冰冷殘酷。
「梁奴,你越來越能看清事物表象背後的東西了。」邵勛感慨了一聲問道:「若此時將海船戶盡數編入郡縣民籍,你覺得他們會如何?」
「興許會回家種地,不再操持此項營生。」邵瑾不確定道。
邵勛笑了笑,道:「其實朕也在想辦法改善他們的生計。新海船一艘可運六千斛稻穀,而卻只需十餘船工。運四十萬交州稻至廣陵,總共動用了六十餘艘船、千名船工,費錢一萬六千貫,人得十六貫。你可知,在很多地方,十六貫錢已經可以買一條命了?」
邵瑾點了點頭。
禁軍士卒一年得36斛糧、6-10匹絹、6-8貫錢,折算下來,不比海船戶多多少。
從這個角度來說,海船戶的收入其實相當可觀,只不過風險比較大,比禁軍更容易死罷了。
再者,海船戶只要上船,每個人可以攜帶一個箱子,許其夾帶任意商品,到建鄴或廣陵出售後,收入歸自己。
這筆收入是多少,真不好統計,因為每個人攜帶的貨物種類不同。還有人缺乏採買貨物的本錢,只能將自己的箱子租給同袍,換取收入。
總體而言,他們其實比禁軍收入高,如果某個海船戶是一條爛命,窮得掉渣,連媳婦都娶不起,他興許會願意出海。
從戶籍身份上加以限制,不讓他們從事其他行業,再用利益相誘,久而久之,也就那樣了,海船戶最終都會「平心靜氣」地接受自己和子孫的命運。
對朝廷來說,其實也是賺的。
交州無論是戶口還是農田,都比廣州強,賦稅更多。
司馬晉時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把交州的賦糧徵收上來,只能「隨土所出」,即交納一些貢品意思意思。大梁朝能每隔幾年運一次糧,已然是大大的進步。
幾十萬斛稻,豈是區區一萬六千貫銅錢能比的?
「若阿爺再給海船戶一些好處,你覺得會怎樣?」邵勛走到兒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
「若給得多,牴觸之心會更小。」邵瑾說道:「兒聽聞揚江交廣多蠻夷,同樣的十六貫錢,在他們眼中或許更值錢,足夠拿命去搏了。」
邵勛有些無語。
真是我邵賊的好兒子,一樣地——心黑!
「所以在你看來,海運之事大有可為?」邵勛問道。
邵瑾默默思索了下,點頭道:「交廣、交寧之間山高林密,稻米本就收不上來,有海船運輸,朝廷就是白賺的。只要有船、有海船戶,就可施行下去。兒覺得——」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眼邵勛,說道:「便是將來海船戶少了,自可誘蠻夷出山,甚至可學當初臨海郡用囚徒充當船工。天下諸州若有人犯法,亦可充船戶。如此,船工源源不絕也。另者,或可再給他們一些好處——」
「說。」邵勛鼓勵道。
「海船戶自建鄴、廣陵回返,多載不足貨物,殊為可惜。」邵瑾繼續說道,這個時候,他頓了頓,最終咬牙道:「其實當初我和三兄談論過此事,三兄說可以船運會稽青瓷、中原絲絹南下,計價可以高一些。若海船戶往返一次能賺幾十貫錢,回家就能拿錢起宅子、娶新婦,還會逃亡嗎?」
邵勛不置可否,只道:「幾十船的青瓷、絲絹,怕是賣不掉。」
「能運幾船是幾船,總比空跑好。」邵瑾說道。
邵勛點了點頭。
其實這就是海上絲綢之路沒有興盛的困局。瓷器或許可以賣一部分給交廣本地人,但絲綢是賣不了多少的。
如果是唐宋時期,那麼這種模式是可以運轉的,但這會不行。
當然,你不能既要又要。
海上絲綢之路興盛了,陸上貿易必然受影響,那高昌乃至西域可就要盛極而衰了。
「你三兄還說了什麼?」邵勛又問道。
「三兄提及中原的很多樂器、棺槨所用木料極其名貴,價比黃金。」邵瑾說道:「房梁、佛像、坐榻、大門之類,若是好木,很快便能一售而空。兒所買之木,晉人崔豹已有記述,曰『紫旃木,出扶南,色紫,亦謂之紫檀』,又稱『王者之木』,愛者眾多,甚至一擲千金,爭相搶購。三兄說陳樞密兄長下葬時,棺槨便是紫檀木,可見當時便不鮮見了。若令海船戶運交州木料北上,計價給錢,哪怕一人一次給三五十貫,也能大賺。」
「念柳真是鑽錢眼裡了。」邵勛笑了笑,然後揮手道:「為父知道了去看望下你娘,與妻妾孩兒相處旬日,後面就準備度田吧。今歲要清查完徐、青、司三州,若有暇,則清理下冀州。」
「是。」邵瑾行了一禮,告退離去。
邵勛倒背著手,看著兒子的背影,許久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