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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探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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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樁樁事發放至邵勛案頭。

他仔細看過,丞相府都給出了批註,乃庾琛親筆。唉,老丈人太拼了!病中還要處理公務,你這樣顯得我很渣啊。

二月底,在躬耕、親蠶之後,邵勛、庾文君夫婦一齊來到了丞相府。

比起去年晉陽論道,庾琛更瘦了,顴骨高高突出,看著十分嚇人。

老妻毌丘氏直抹眼淚,庾文君也哭哭啼啼。

庾琛嘆了口氣,對妻子說道:「老物厭人,我還沒死呢。」

毌丘氏瞪了他一眼,片刻後又抹起了眼淚,卻不再哭了。

「大王。」二月底了,庾琛依然披著件厚實的皮裘,仿佛冷到了骨子裡一般,只聽他說道:「今歲北征,務必謹慎啊。」

「持重而行。」邵勛點了點頭。

他知道庾琛有些話沒說出來。

如果贏了,威望大增,可放手做更多的事情。

如果輸了,威望受損,雖不至於讓步,卻也只能消停一點,鎮之以靜。

勞而無功呢?會好一點。

因為這個結果可以粉飾,比如軍威赫赫,敵心膽俱顫、望風而逃等等。到時候再把少許俘虜押回來,當眾遊街,不明就裡的人會以為真的大勝了呢。

這種結果還沒法證偽,因為經歷這麼一遭,索頭短時間內確實不敢犯邊,正好印證了大勝的說法。

仗打到現在,邵勛非常清楚該怎麼做。

他的主要目的是獲取威望,次要目的是消滅索頭,故要以獅子搏兔之力,盡起精銳,同時持重而行,不貪功冒進,儘量減少破綻,不給敵人機會。

另外,打這種仗更多的精力應該放在政治上。

政治對了,軍事就好辦了。

仔細論來,有點像隋唐時分裂的突厥,中原大軍打過去後,胡人酋帥紛紛聚集而來,幫他們對付另一幫胡人酋帥。畢竟,拓跋什翼犍是有強宣稱的,他的正統性比拓跋翳槐要強,也就在年齡上吃了虧而已,不然翳槐真沒什麼機會。

賀蘭藹頭面臨的局面很難,這是肯定的。

不到最後一刻,他甚至都不敢退出北都盛樂,蓋因一走,底下人會投向哪一邊就難說了。

這就是政治始終高於軍事的原因所在。

根基不穩的政權,所面臨的局面就是如此險惡。

「大王慣會打仗,仆放心了。」庾琛欣慰地笑了笑,道:「平陽這邊,我會撐著的,怎麼著也要等到大王勝利班師。」

庾文君眼淚決堤而出,道:「阿爺!」

邵勛輕拍她的手,嘆道:「婦翁是為我操勞所致。這份情,我永遠記得。」

庾琛也嘆了口氣,滿懷遺憾。

一時間屋內靜了下來,只余時斷時續的啜泣,以及那仿佛凝成實質的惆悵。

「大王之志,古來少有。」良久之後,庾琛又道:「這條路,遍布荊棘,可不好走啊。若能成,興許可為天下趟出一條新路。以前的老法子,確實不中用了。」

「婦翁所言極是。」邵勛說道:「但這條路,死也要走到底。」

庾琛意味不明地嘆了口氣,似是嘉許,又似是擔憂,更有些茫然。

沒有人能看透歷史的迷霧,即便是這個時代頂尖的弄潮兒。

「婦翁可有什麼要交代的?」邵勛突然問道。

出征之後,可不一定什麼時候能回來。興許今日這場探望,就是此生最後一面了。

庾琛似乎神遊物外,在聽到邵勛的呼喚後,眼珠轉了轉,看向女兒。

邵勛明白了,遂緊緊抓住庾文君的手,道:「婦翁放心。文君對我一片真心,以後她必然是我的皇后,母儀天下,絕不相負。」

庾琛嘴唇囁嚅一番,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到最後終究什麼也沒說。

有些事,他比所有人都懂。

能承諾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極念舊情了。

有這份承諾,他的外孫憑空就比別人多出一大截的優勢,而這其實也是嫡長子與生俱來的優勢。

「元規在徐州,無甚建樹。」庾琛又道:「其實,這些年他比以前沉穩多了,我都看在眼裡。但台閣重臣之位,他還擔不起來。大王你——」

「元規二十年前就與我相識了。」邵勛輕聲說道:「二十年來,或許性子毛躁,或許能力欠缺,但他一直盡心竭力為我做事,從無二心。我會量才任用,以全二十年之情義。」

庾琛苦笑了下。眼底之中,終究有幾分欣慰。

他想起了當年面臨的抉擇。

一邊是走關係謀到的江東會稽太守之職,拋棄一切,衣冠南渡。

一邊是不放棄潁川的田園莊宅、祖宗寢園,出任汲郡太守之職。

猶豫再三,最後選擇了留下。

或許這是他一生中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因為他遇到了對的人。

他真的沒太多遺憾了,唯有些許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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