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十五(2/2)
看著素服相迎的女兒,梁芬有些難過。
他這一脈人丁不旺啊。
到了這會,就剩這麼一個女兒了,孫輩也就只有一人,入冬後還染了風寒。
他這一支,徘徊在絕嗣的邊緣。
每每想到此事,都不由得黯然神傷。
「阿爺。」梁蘭璧行了一禮。
「你還願意喚我阿爺。」梁芬苦笑了下,問道:「為何不願回家?」
梁蘭璧避開了父親的眼神探問,只道:「阿爺要去長安了?」
「是,與姚弋仲等輩一起走。」梁芬說道:「二三月間,陛下也會西行,巡視雍秦。」
「為何巡視?」
「此乃古制。」梁芬說道:「新朝開國,巡視四方,讓天下人知曉今夕是何年。」
這不是玩笑,事實上這會天下知道改朝換代的人並不多,基本也就是有權有勢以及識字的那幫人。
甚至於,識字的人都未必盡知。
這才開國兩個多月,有些消息閉塞、喜歡關起門來過小日子的人真不一定知道。
更別說田舍夫、地方鎮兵、部落牧人、塢堡民之類了。
「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是藝術誇張,但真實情況好不到哪去。
「哦。」梁蘭璧輕輕點頭。
「你到底回不回家?」梁芬方才被女兒岔開了話題,這會繼續追問。
梁蘭璧低下頭,似乎打聽注意不說話。
梁芬被女兒的態度氣著了,但想到就這麼一個孩子了,又想起亡妻皇甫氏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讓他護著他們的孩兒,便怎麼都說不出重話。
「我不管你了」這句話徘徊許久,始終吐不出去,最後只能長嘆一聲,道:「你好自為之。若想回家了,遣人知會一聲便是。為父為天子勞心勞力多年,這個面子還是有的。我老了,護不了你幾年了。」
梁蘭璧一聽這話,眼淚頓時湧出。
梁芬見了,也眼圈微紅,道:「罷了。為父對不起你,耽誤你一生。這世道——」
梁芬魂不守舍地出了宮。
回到家中時,已是華燈初上時分。
家裡空蕩蕩的。
長子二十多年前被亂兵所殺,次子九年前病死。
妻子也在數年前病逝了。
家中就只剩十一歲的長孫(次子所生),入冬後就臥病在床。
到處瀰漫著冷清、孤寂的氣息。
好在時不時有梁氏、皇甫氏子弟登門探望,讓他不至於連話都沒人說。
左民侍郎皇甫昌今天就來了。他是梁芬妻子皇甫氏的族侄,前秦州刺史皇甫重的養子。
左民曹在開國後變成了左民部,主官尚書一員,另置侍郎二員,為尚書副手,皇甫昌便是其一。
「天太冷了,梁公速來,酒剛溫好。」皇甫昌笑著迎出了門。
梁芬點了點頭,道:「陛下西巡點了你作為左民部隨駕官員,這些時日準備準備,別到時一問三不知,白白浪費良機。」
「是。」皇甫昌替梁芬撣掉肩頭落雪,然後扶著他往裡走,問道:「如何?太后願回家嗎?」
「現在是大梁朝了。」梁芬瞪了皇甫昌一眼,沒回答。
皇甫昌也不追問,回到屋中後,問道:「梁公可還記得閻鼎?」
「他?台臣?」梁芬一頓,苦笑道:「台臣啊!他心太大了,老夫鎮南陽時,他還想著割據自立。後來不是投匈奴去了麼?」
「閻台臣後來去了涼州,前陣子和鴻臚寺的庾元度暗通款曲。」皇甫昌為梁芬倒了小半杯酒,說道:「今日接到其手書,便急著趕來了。」
梁芬沉吟片刻,搖頭道:「台臣還是這樣子,為功名利祿迷了心眼。不過,這回他倒誤打誤撞走對了。他也是有福氣的,有此事,便不至於沒好下場。」
「是啊。」皇甫昌說道:「閻氏在天水、武威、金城都有族裔,也不是什么小族了。閻台臣若能說動閻氏歸國,背棄張駿,便是一樁功勞,今後還能為明公所用。」
「老夫年逾六十,還能在位幾年?」梁芬擺手道:「而今所為,不過為梁氏子弟鋪路罷了。平定西涼之後,便該退位讓賢了。」
「明公何言老耶?」皇甫昌笑道:「就連趙王都很敬重明公呢。」
「嗯?」梁芬目光陡然一凝,看向皇甫昌。
皇甫昌為其目光所懾,乾笑一聲,道:「我去把門窗關好太冷了。」
就在這時,有老僕入內,在梁芬身側附耳密語一番。
「嘭!」梁芬拍了一下案幾。
皇甫昌嚇了一條,不知所措。
「可確切?」梁芬問道。
老僕看了看皇甫昌,又湊到梁芬耳邊,低聲道:「太醫署不止一人診斷,應無差錯。」
「好你個邵全忠!」梁芬怒道。
皇甫昌左看右看,尬笑道:「我再去溫一壺酒。」
說罷,轉身出了門。
梁芬這時已慢慢冷靜了下來。
老僕察言觀色,低聲道:「明公,太醫署的醫者一輩子不知道見了多少人心鬼蜮之事,他們嘴很嚴實的,絕對不會亂說。當年惠帝為人毒殺,太醫署的人至今未向外吐露半個字,足堪信任。此事尚有挽回的餘地。」
「不孝女願意回家了嗎?」梁芬問道。
「太后願歸家靜養。」老僕回道。
梁芬冷哼一聲。
「明公,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老僕說道:「長房——」
「閉嘴。」梁芬坐了下來,道:「此事老夫自會處置,你聽命便是。」
「是。」
梁芬臉色陰晴不定,最後終於長嘆一聲,道:「老夫這輩子欠邵全忠的麼?」
被老梁念叨的邵某人剛剛結束正月十五登高之會,此時正在芒山腳下陪客人飲酒。
楚王邵珪、修容盧氏、秘書監盧諶、黃門侍郎許式、散騎常侍祖應五人亦在場,來客則是許柳及祖逖之子祖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