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但隨我行(1/2)
大晉太安二年(303)九月,天子很忙。
九月十三,帝後在群臣簇擁下幸邙山。
十六日,至偃師。
二十二日,回師洛陽城東。皇后、百官自回城,但天子被司馬乂扣著不能走。也是在這一天,曾經與司馬乂合作非常愉快的尚書右僕射羊玄之「憂懼而死」。
但這並不能阻遏鄴城、長安大軍的攻勢,人家合兵三十萬,氣勢洶洶而來,死一個羊玄之有用嗎?
二十五日,天子又被拉到了緱氏縣。
從天子的行程軌跡,基本就可以看出司馬乂與河北大軍交戰的地點。
天子幾乎成了「勞模」,哪裡發生戰鬥,他就到哪裡「鼓舞士氣」。最近一次就是了,他跑到緱氏縣,御輦立於陣前,眾軍山呼萬歲,鄴城方面的冠軍將軍牽秀戰不利,引軍而走,王師趁勢追擊,斬首數千。
東面的局勢似乎還可以——雖然只是暫時的,待鄴城主力陸續趕到,還會有變化——但西邊卻快速惡化了。
張方在宜陽擊潰皇甫商所部萬餘人後,洛陽又湊了數千兵馬,外加徵發的豪門家奴、僮僕、洛陽百姓,又是一萬多人西行,與張方交戰多次,互有勝負,但傷亡較大,最終潰走,關中兵一下子衝到了洛陽內城之下。
九月二十七日,開陽門大街上湧出了大股百姓,鬧哄哄地向南疾走。
到了下午,數百關中兵涌了過來,挨家挨戶撞門。
這一片其實已經沒什麼人了。豪門大族的消息甚至比邵勛還靈通,早在十天前就陸陸續續南奔,往山里而去。但他們不可能帶走所有財物,關中兵看重的就是這些了。
邵勛此時正趴在牆頭,仔細觀瞭賊勢。
老實說,有些失望,或者說慶幸?
關中兵一路殺進洛陽,讓他下意識以為敵軍有多厲害呢。但這會一觀察,大失所望。
這根本不是精兵強將的樣子啊。
距離平蜀已經過去將近四十年,關中世兵才更替了兩代人,居然就不行了。
當然,他們比起普通百姓還是要強不少的,但怎麼說呢,邵勛的眼光太挑剔了,就是覺得這些人不行。
糜晃剛剛送走了一位信使,這會正仰首望天,沉默不語。
半晌後,他看向牆頭,問道:「邵督伯覺得敵軍如何?」
邵勛順著梯子下到院中,道:「軍容不整,又飽掠重負,無有戰意。」
「這是說——能打贏?」糜晃眼睛一亮,問道。
「我部戰兵數百,驅殺亂跑亂撞的敵兵很容易,但要說打跑所有敵軍,則不可能。」
「也沒說要打跑所有人,清剿開陽門大街上的賊眾,能否做到?」
「督護,最好聯絡駐靈台等地的友軍,一同行動。」
「唔,也有道理,但很難啊。」
二人一問一答,片刻後就沒了聲息。
糜晃不說話,邵勛則靜靜等待著。
「方才走的使者,是王矩派來的。」糜晃走到院中,看著披掛整齊、席地而坐、做好了出戰準備的士卒們,道:「他是長沙國左常侍,紮營開陽門外,有眾數千,我等皆從其節制。其實,之前他就已經派過家僕密來傳訊,令我部向北進發,搜殺賊兵,被我頂回去了。這事,我沒有說,你可知其中意味?」
邵勛點了點頭。
「這次推搪不了了。有公卿至大都督營中哭訴,提及亂兵肆虐,苦不堪言。又,張方一面遣人截斷水渠,一面扒開千金堨堤壩,將多餘的水放掉。而今城中水碓乾涸,甚至無法舂米。」糜晃說道:「所以,大都督要返回洛陽了,親自部署,欲擊破張方。」
混亂的戰略!這就是邵勛此刻的看法。
簡直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嘛。
先前只有一個皇甫商帶著萬餘雜兵對付張方,慘敗後知道不對了,又四處搜羅兵眾,像添油戰術一樣與張方大戰,而今又潰了,終於急了,於是決定回師,親自對付關中大軍。
「督護,東面打得如何?」邵勛問道。
「還不錯。」糜晃臉上的表情鬆了些,道:「其實,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們多多少。只隱約聽聞王師勝多負少,鄴城大軍灰頭土臉,故大都督有暇回師。」
「大都督既回師,確實不宜推託下去了。」邵勛說道:「我等既非中軍,又非長沙王嫡系,若問罪責罰,幾乎不會有人替我們說話。」
「是這個理。」糜晃點了點頭,道:「所以,我再問你一遍,有沒有把握打贏?」
「督護,戰陣廝殺,沒人敢說一定贏。」邵勛回道:「我只有一句話,願領精兵當先開道,督護緊隨其後,總攬全局可也。」
「好。」糜晃激動了起來,只見他上前一步,抓著邵勛的手,說道:「戰若得勝,定與君把酒言歡。」
在糜晃心中,什麼出身、門第,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戰場之上,能並肩作戰的袍澤才是真的,能保他性命的勇士才有價值。
命都沒了,還談個屁的門第!
殘酷的洛陽戰局,經歷過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改變。
糜晃已經變了。至少在這一刻,他覺得東海老家的農莊、商鋪、田地、部曲幫不上他一點忙,這裡需要真刀真槍說話,門第再高,在張方眼裡,也不過是釜中沉浮的幾塊肉罷了。
邵勛領命之後,便不再廢話。
糜晃當場召集全幢伍長以上軍官,將全權委任給他。
邵勛一把抓過還懵懵懂懂的督伯楊寶,讓他滾回陣中。
「諸位,多餘的話就不說了。」邵勛看著整齊排列的百餘人,氣定神閒地說道:「當兵吃糧,提頭賣命,向來是廝殺漢的本分。」
「諸位當兵的原因很多。有人只想混口飯吃的,這沒錯。但眼下這個局勢,城中日蹙,斗米萬錢,早晚吃不上飯。」
「有人想博取富貴。這很好,都看到大肆劫掠的西人了吧?他們大包小包,鼓鼓囊囊,咱們搶過來,遍賞全軍,豈不美哉?」
「有人是衣食無著,無處可去,故來本幢為兵。我想說的是,待打完這仗,有了賞賜,你想去哪去哪,我絕不留難,說話算數。」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