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真正的本錢(2/2)
如今匈奴打不到河南來了,地方勢力格局不會在短時間內有大的變動,那麼就需要花費大量精力,做水磨工夫,一點點來。
但如果讓匈奴攻來,不但損失威信,讓地方動盪不休,離心離德,還會讓人口銳減,更不值得。要知道,濮陽、東平二郡的府兵部曲,至今尚未完全配齊。
增設府兵,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各項條件都還不太成熟。
他註定要與士族豪強相愛相殺一輩子。
「夫君,你是不是對士人有看法?」庾文君突然問道。
「怎麼會?」邵勛笑道:「如果我不喜歡士人,怎麼會娶你呢?」
「不一樣的……」庾文君低聲說道。
「其實,我只是對很多人失望而已。」邵勛說道:「我為他們做了那麼多,甚至親自上陣衝殺,剿滅流寇、驅逐匈奴,他們坐享其成,卻還暗裡與我相爭,怪話連篇。更過分的是,有些人私下裡還嘲笑我的出身。」
「夫君……」庾文君看著他,說道。
「罷了,一群鼠輩而已。」邵勛感慨道。
氣吞萬里如虎,幾乎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劉裕,始終被人詬病出身問題。
劉裕祖父是太守,父親是郡功曹,只是到他這一代敗落了而已,但仍然是廣義上的士族出身,只不過是寒門罷了。就這都讓人看不起,高門士族十分牴觸歸附於他,明里暗裡的鄙視之下,搞得劉裕也很不自信。
即便他掌握了大權,士人仍然對他不客氣,閒下來侃大山時經常對他窮追猛打,讓劉裕「辭窮理屈」,最後只能自嘲「我本無術學,言義尤淺」——說這話時,多少是有點窩火的。
一個軍事天才,一個實際掌握東晉大權的權臣,士人還對他如此不客氣,鄙視他的文化、出身,可見一斑。
還好這是北方,士人現實多了,沒南朝的那麼誇張。但終邵勛一生,他這個出身問題肯定會被人私下裡反覆嘲笑、鄙夷。
這不是什么小事。
士人鄙夷你,意味著向心力不強,人家只是迫於無奈暫時依附你,一有機會就要搞事。
他和劉裕在這方面,面臨的問題半斤八兩。
邵勛出身比劉裕低,但文化水平比劉裕強,而且強很多,至少他書法不錯,還會寫一些中規中矩的詩賦。
另外,他會說洛陽話,這是「上等人」的標誌之一。
玄理、樂理也有所了解,但不精通。
其實,他已經具備了下級士人懂的東西,但出身不行。
劉裕連寒門士人所需掌握的東西都不了解,但出身好。
邵勛心裡很清楚,他跟士人終究不是一路的。
所以——
他拉著庾文君的手,站起身,看著廣闊無垠的田野,以及收穫後滿是喜悅之色的屯田軍士卒,說道:「這才是我真正的基業,將來可以直起腰杆的真正本錢。」
說到這裡,他湊到庾文君耳邊,低聲道:「也是我們孩兒真正的本錢。」
庾文君臉上滿是羞紅,但心裡甜蜜得無以復加。
二人沿著鄉間土路向前行走著。
沿途遇到了一些屯田軍士卒,紛紛停下來行禮。
男人在收割、輸送、脫粒。
婦人則在下風口揚麥、晾曬。
孩童衝進田裡,一邊嬉笑打鬧,一邊撿拾麥穗。
老人端著竹籮,裡面放滿了採摘的桑葉,準備回去餵蠶。
牛羊站在廄中,時而低頭咀嚼,時而看著外面。
田邊的小河內,荷花繁盛。
農人挖掘的池塘中,菱葉鮮翠。
時不時有魚兒躍出水面,淡黃色的魚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夫妻二人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風靜靜吹著,掠過這片亂世中的淨土。
「這批屯田軍,可慢慢編為民戶了。」邵勛說道。
與士人打交道帶來的煩悶,此時已經消散大半。
邵勛看著看著,就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是沒有意義的。
或許,每每煩悶之時,就巡視一下他的「王國」,當滿足感油然而生之時,他就又充滿動力了。
不然的話,他怕自己忍不住殺人啊。
「現在,我的這些不被士族掣肘的基業,需要一個繼承人。」邵勛看向妻子,輕聲說道。
庾文君把臉埋在他懷裡。
她又幸福得暈暈乎乎了,同時暗暗自勉,一定要幫夫君打理好家業。
夫君也很難的。有些事,算了吧……
邵勛輕輕攬住庾文君,嘴角含笑。
一切盡在掌握中。
(本章完)